「因為它們在那裡等我,因為……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啊!!」
我的心中掀起了洶湧的浪潮。
也許這也算是我生平聽過的最倔強的話語吧,居然還來自我親手創造的世界。真是有種兒子叛逆父親做怒的相似感。
我靜靜地看著這隻倔強地衝我仰天大喊的白龍人,我親眼看著它在吼完這句話後渾身乏力地從高空墜落而下,重重地朝著下方數千米的大海墜落而去。以這樣的高度,這隻白龍人的身體在砸落海水錶面的那一剎那,會和撞上鐵板一樣,成為肉泥,絕無生存的可能。
我嘆了口氣,道:「聖雪,救下它。」
「是。」蒂蘭聖雪在白龍人墜落的那一剎那通過對白龍人正下方的空氣分子加溫製造出上升暖流托住了白龍人的身軀,白龍人的身體接著溫暖的旋風飄蕩在了空中,但是它已經陷入了昏迷狀態。
我靜靜地端詳著這隻身形瘦小的白龍人,因為寒冷,這隻白龍人的皮膚表面已經徹底發紫,薄薄的嘴巴因為寒冷地顫抖著,背後的羽翼上更是有一塊肉被凍傷了,羽毛裸露了一塊,露出了一塊紅紫色的肉。
「主人,怎麼處理它?」蒂蘭聖雪問道。
「把它送回到它海灘上吧。」我輕嘆了一聲道。
「主人,這隻白龍人身體受的傷很重,腳踝和翼骨的神經糾合處已經造成了永久性的功能障礙,就算回去,恐怕它的翅膀和腳也無法繼續正常使用。需要通過蛋白質替代和活化的方式來把它治癒麼。」蒂蘭聖雪道。
「不用了,這是它自己的選擇,想要追求頭頂上的星空,就要付出粉身碎骨的代價。」我平靜地說道。
蒂蘭聖雪按照我說的做了,通過對上升氣流的垂直操作,昏迷的白龍人被緩緩託回到了海岸邊,而在那之後,我只讓蒂蘭聖雪融化了白龍人身上的冰雪給它的身體加溫,除此之外,我沒有給它做任何治癒。
這隻為了觸控星空而攀登高峰最終不幸跌落的白龍人中的萬戶,終其一生也無法再飛行,甚至連正常走路也幾乎不可能。它的餘生將極其悲慘。
但是這是它的選擇,就算我治癒了它的身體,它也會再一次嘗試登天,它的追求決定了它的命運。
我沒有讓蒂蘭聖雪把時間加速,而是一直站在海灘邊,看著這隻勇敢而令人惋惜的白龍人一直被它的同胞發現,一直被抬進山洞中,一直到睜開眼睛驚訝地看著醒來後的世界,才悄悄地離開。
我和蒂蘭聖雪一同站在海岸邊,看著那漸漸升起的水平線盡頭的紅日,看著那被紅色朝霞映紅的天空與海岸,聽著那時起時落的海潮,許久沒有說話。
良久,蒂蘭聖雪才道:
「主人,你的心情很惆悵。」
我微微點頭,緩緩說道:
「是啊,生命本能地具有追求無限自由王國的傾向性,這種傾向性是任何物種進化到一定程度都會產生的。就像量子在空間中有各個方向的無限自由度一樣,生命也總是會前往沒有到達過的地方。」
「恕我直言,主人。生命的好奇心依然產生於生存本能,由於在限定的環境內的資源有限,生命體會本能地探索未知的地區,這樣有利於它們發現新的資源。同時,探索新的地形有利於它們掌握周圍環境,有利於躲避天敵或者捕獲食物。生命體的好奇心本質上還是來自於基因層面的生存本能。」
「是啊,」我點點頭,道,「可是,當這種追求自由的渴望超越了生存的本能時,一個生命就已經不再侷限於基因的本能生存慾望了,它有了嚮往自由的意志。從機率上來說,要讓一個物種所有群體達成這樣為了自由和真理而犧牲生命的集體意識,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從個體案例來說,卻總是在進化的歷史長河中時不時出現呢,人類如此,白龍人也是如此。」
對此,蒂蘭聖雪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微微一笑,轉頭,道:
「聖雪,給那隻受傷的白龍人找一隻最健康優秀的雌性配偶,對那隻配偶的腦垂體激素分泌和大腦視覺審美的關聯性進行定域性操作,產生因果聯絡,讓它在見到那隻受傷的白龍人時會分泌大量腎上腺激素、睪酮素和雌性荷爾蒙,從而產生交配慾望,能夠讓那隻受傷的白龍人的基因能夠傳承下去。我不希望它那種為了追求真理而甘願放棄自我的基因在白龍人這個物種中消亡。」
「是。」蒂蘭聖雪服從了我的命令。
「還有,聖雪,從今天開始,可以停止對白龍人的種群再進行任何人為干涉了。」
「是,主人,」但是蒂蘭聖雪疑惑道。「可是,主人你不擔心白龍人會無法進入高階文明麼?」
「不會的,我相信白龍人一定會創造出輝煌的文明。」我淡淡地笑著,「一個能夠誕生出為了追求真理而不惜犧牲自我的成員的物種,最後必定會創造出最燦爛的文明。」
「……」
蒂蘭聖雪看著我,點點頭,遵從了我的命令。
而也從那天起,我沒有再幹涉白龍人的進化,只是默默地關注著白龍人物種的繁衍與進化。而那隻受傷的瘦小白龍人,它的餘生極度悲慘,身體殘疾的它,只能靠配偶的救濟才能夠苟活,在十年後的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那個小小洞穴裡,年老體弱的殘疾白龍人終於死於風寒。
終其一生,它也再也沒能夠飛上天空,也再也沒能夠看到它年輕時仰望的那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