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倔驢

她在慕四肩頭道:「下去……下去……」

慕四怔住。

半晌,他明白了什麼,苦澀地道:「底下沒有活人了。」

「下去。」

「不行。」慕四道,「您是要找蕭大帥是吧?可我的任務是救您走。我們不能被容溥發現,您放心,容溥一定會去找大帥的,他人手可比我們充足。」

他自然不會聽鐵慈的話,動作很快地一路爬,已經快到了崖邊,上邊影影綽綽,顯然還有人接應。

鐵慈忽然輕聲一嘆。

她低眼,底下,有個人終於反應過來,抬頭遙遙看來。

朝三怕她不高興,在後頭柔聲道:「陛下,您還是多保重保重自己身體吧,您這樣,我家陛下見了,不知該多心疼。」

鐵慈淡淡笑了笑,道:「你們,現在就去盛都吧。」

把該接的接走,給逝去的人掃掃墓。

話音未落,她忽然從慕四背上翻了下來。

慕四和朝三猝不及防,兩人怎麼也想不到鐵慈竟然忽然能動了,慕四伸手往背後一摸,果然,用來固定鐵慈的揹帶已經斷了。

怕不牢靠,也為了禁錮住鐵慈,用的是鐵鏈,然而依舊斷了。

朝三扒著山壁,掏出一隻懷錶看了看,一臉茫然道:「不能啊,景緒不是說,這一個時辰她不能動嗎?這還差一點啊!」

「所以!」慕四的手懸在空中,暴躁地道,「她直接就跳了!」

兩人一低頭,就看見果然鐵慈身軀僵硬地直接砸下去了。

朝三慘叫一聲,看那樣子也想跳下去了。

這樣怎麼和陛下交代!

慕四一把抓住了他,「看!」

朝三低頭。

蓬地一聲,視野裡忽然開了一朵蓬勃的大花。

又像山谷間游來一朵巨大的雲。

鐵慈就栓在這雲下,落勢漸緩,也像一朵雲,在山間飄落。

底下群山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慕四朝三齊齊鬆了口氣,這才發覺後背透心涼。

慕四在這一刻深切地同情慕容翊。

他總是嘲笑丹霜倔驢似的難追,吹噓自己當初追鐵慈多麼容易。

要他說,大乾皇帝才是真正的倔驢呢。

……

鐵慈仰頭看頭頂的巨傘。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降落傘。

二師兄當初仿製的降落傘,和正版比起來,其實還差得遠。

她本來做好了冒險的準備,她也就只差幾個眨眼的時間就能恢復,算著恢復時應該還沒完全落地,到時候雖然危險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安全落地。

誰知道因為她肌肉衣還沒脫,半空中自動開傘。

這些人的裝備確實了得,這次完全是因為首領被擄,猝不及防,束手束腳,又被困在狹窄平臺之上,人多地方小,無處施展,很多強大功能都用不上。

而大乾這次運氣逆天,在鐵慈的原本計劃中,是打算自己親身出現,引他們上平臺,然後炸斷四周下山的路,再炸燬平臺。

但她不知道對方還有降落傘,如果真按這個計劃執行,她自己未必能逃生,對方還能逃很多人。

容溥的計劃裡有擒賊擒王,但卻不夠了解現代人軍隊的作戰風格,指揮正常情況下,是不需要親上戰場的。其餘士兵遇上挑釁,抬手就把人轟死了,也未必用得著追到矮山之上。

最後是鐵慈和蕭雪崖為了多一層保障,去捋人家肌肉衣,詐降又誤打誤撞弄來了席林,才成就了此刻的勝利。

鐵慈想通了其間的關節,只覺得背後汗出如漿。

這一次僥倖成了,下一次呢?

師父那邊,到底還有多少人馬?

自己猜對方人不多,可萬一猜錯了呢?

青陽山的成功,幾乎不可複製。

青陽山之役如果不是因為她和蕭雪崖容溥聚齊,根本沒有成功的可能。

還有,誤打誤撞弄來的人質,發揮了比想象中更強大的作用,以至於很多時候只要將他隨便頂在面前,底下計程車兵哪怕有很多機會出手,都不敢輕舉妄動,怕誤傷了他。

這樣小心謹慎,只能說明對方身份非常非常緊要。

這樣一個身份無比緊要的人,死在了青陽山,大乾又要面對怎樣的反對和反撲?

噌地一聲,鐵慈落地,無數人向她奔來。

底下的平臺已經沒有了,到處都是溝壑,溝壑裡填滿屍首和毀壞的機械零件,一簇一簇的火焰在黑土間零星燒著,空氣中散發著人肉被燒焦糊的氣味。

很多人在其間搜尋,其實大多數人都看見了當時的場景,在失去席林作人質,落入人群那一刻,外來的戰士終於展示了他們強大的火力,無數白光藍電割裂黑暗,縱橫來去,眨眼間彷彿連天地都被割成無數碎片,以至於眾人視網膜現在還在白白藍藍一片。

而四壁的山體上,無數個深達數尺的小洞,都是那些槍留下來的,穿越三十丈方圓的山頂平臺,穿越平臺外的空間,落在百丈外的山壁上,還能留下這麼深的痕跡。

沒人相信在這樣的武器群攻之下,還有人能活下來。

只是終究不能讓英雄血肉和敵人同葬,便是扒上半年一年,也要把人扒出來。

容溥已經下令,留在山洞策應的學生,都事先躲入地下山洞的學生全部出動,清理戰場。

他對鐵慈發誓一定會找到蕭雪崖,請求陛下先回去休息。鐵慈不說話也不回答,就地找了個比較平坦的地方,坐了下來,等。

喊她吃飯,她不去,喊她休息,她不理,她就坐在那裡,餓了就吃送來的吃食,累了靠著還熱著的崖壁閉目躺一躺,但任何人從底下上來,她都會立即睜開眼睛。

這一等,便從深夜,等到了天明,再從天明,等到了黃昏。

這一段分外漫長和難熬的時光裡,她大部分睜著眼睛,看樣子是在思考,但她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想。

自從慕容翊把朝三暮四都派來接她之後,她一直繃得緊緊的弦就好像忽然被調鬆了一瞬,本該立即思考下一步怎麼走,如果對方被激怒瘋狂反撲怎麼辦,如果對方的武力比預期要充足怎麼辦……但最起碼此刻,她什麼都不想想。

她在想當初金沙江上遮天蔽日的大船,居船自我隔離的慕容翊從小視窗裡給她遞禮物,不遠處蕭雪崖挺直著背脊越過跳板,孤冷地走入那一輪更孤冷的月色中去。

她轉而又想到上一次見丹霜,還是在大乾學院的校園內,也是一個抱著書走入食堂的背影,其時丹霜步伐輕快,渾身都寫滿了放鬆和快樂。

丹霜在校園裡漸漸走遠,煙花散盡後黑暗籠罩了承乾殿前漢白玉欄杆,她靠在欄杆上,看蕭問柳結束了和她最後的對話,轉回殿內去,即將跨入門檻前,問柳轉回頭,對她擺擺手。

轉而眼前又是一片風雪,父皇站在瑞祥殿院中階下,指著她身後飛龍照壁對她說著什麼,然後鑽入轎中,留給她最後一個微帶佝僂的背影。

而在那時,披著大氅的慕容翊側身回首一笑。

那是別離前他給她的最後一個笑容。

他,他,她們,她身邊最愛最在意的人們,也在她眼前漸次離去。

人間歡樂趣,離別苦。

可歡樂太短,離別太長,長到這一生都如此漫漫,看不見希望的彼岸。

有很多人站在一邊,憂慮地看著皇帝陛下,想要安慰,無力安慰。

只能更拼命地挖掘而已。

都知道時間越久越沒希望,也沒人說一聲要放棄。

拼湊的軀體七零八落,卻也不得不一一拼起來辨認,很多人拼著拼著吐了,吐了之後繼續拼。

時間緩慢又迅速地流過。

鐵慈渾身都僵硬了,連意識都漸漸混沌,隱約有人來拉她,帶著哭腔,還有人似乎在吵架,有人在嘆息,四周亂糟糟的,她很累,卻不想管,無論誰靠近,都一個巴掌打過去。

皇帝陛下一生未曾任性,卻在今日,讓所有人束手無策。

只有容溥一直沒有上前,不勸解也不嘆息,只是遠遠地陪著她。

「讓陛下歇歇吧。」他道。

她那重重疊疊的心傷,總要有個宣洩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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