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四章 怒意

在重明事變後,她命小蟲子將他送過的所有禮物都打包,附在了那輛馬車之中,還給了他。

現在,他將那裘衣又送了回來。

包袱旁邊還有那個娃娃,奼紫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娃娃還沒拿走。

那並不是個皇帝版的娃娃,竟然雲鬢高挽,寬衣大袖。

是飛羽的裝扮。

是兩人蒼生塔下第一次正式見面的裝扮。

鐵慈緩緩拿起娃娃。

手指觸及娃娃的頭髮,不禁一怔。

將娃娃拿到面前細看,那頭髮觸手滑潤如緞,色澤烏黑。

是真發。

鐵慈手指在娃娃髮鬢上輕輕撫過。

然後她將裘衣交給小蟲子收好,將娃娃收進袖中,回了重明宮。

殿中燈火通明,張燈結綵,生生裝扮出非常熱鬧的氣氛。

赤雪等人都沒睡,丹霜也從學院趕了回來,小廚房裡的菜熱了又熱,都在等著鐵慈吃一頓年夜飯。

雖然皇帝已經令人傳話過來說,不必等了,但是赤雪總想讓宮裡熱鬧些,再熱鬧些。

雖然她心裡也明白,她們給出的熱鬧,填補不了陛下心裡的空白。

甚至可能這種虛假的熱鬧,還會讓陛下勉強自己配合她們。

鐵慈回來了,沒用御輦,也沒帶宮人,站在宮門前的赤雪遠遠看見披著大氅,在光線暗淡甬道中靜默行走的鐵慈,淚忽然就盈滿了眼眶。

宮牆剪影高低黑白,她獨自行來的身影煢煢。

這一年冬還沒下雪,但心裡的雪一直下得綿綿不絕。

鐵慈進門來,神色平靜,她從前廷回來從來都這樣,無論順利不順利,都不再有任何波動。

她在暖閣停留,在那桌熱氣騰騰年夜飯前坐下,和所有等她的宮人們喝了酒,給每個人發了紅包,吃完了餃子,甚至還在新舊年交際之時放了鞭炮,絕不掃興地做完了過年該有的所有程式,才讓人們散了。

回到寢殿,她坐在榻上,伸手在帳鉤上一搭。

踏幾緩緩開啟,現出洞口。

她拾階而下。

地洞很寬敞,也不陰森,油燈光芒熠熠,照耀著一間石室,石室內陳設齊全,此刻桌上還放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醫狂景緒坐在餃子面前,一邊慢慢吃,一邊搖頭道:「這餃子這茴香餡兒我吃不慣,還是我們遼東的豬肉大蔥,豬肉酸菜,羊肉蘿蔔餡兒好吃,不然就鮁魚青韭餃子,那叫一個絕。」

他抬頭看了看鐵慈,道:「例行問診時辰還沒到,過年也不讓我歇歇?」

鐵慈在他對面坐下,道:「加個班,回頭給你鮁魚青韭餃子。」

「上面我提到的都要一份。」

「成。」

景緒對她伸手,「脈。」

鐵慈卻沒伸手,道:「不是朕。」

「嗯?」

「你是被慕容翊送過來的,你參與了定安王的計劃,你應該對慕容翊的情形很瞭解。」鐵慈道,「朕想知道他的身體情況。」

景緒抬眼,深深看著她,「怎麼,關切敵國君王身體,是有意掃平我遼東?那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看不出你還忠於遼東。」鐵慈沒有笑意地笑了笑,「朕要怎麼對付遼東是朕的事,但是你想愚忠,從明天開始,你的伙食費用減去一半,且不再允許點菜。」

景緒臉頓時沉了下來,「威脅我?你不想要治病了?你不想毫無後顧之憂地恢復你的天賦之能了?」

「對,不想。」

景緒嗆住。

「朕已經登基,天賦之能對朕已經不是那麼重要。」鐵慈冷冷道,「你見過哪位帝王依靠個人武力治國的?」

「但你不僅僅是失去天賦之能,關鍵還是失去天賦之能的原因,我一直懷疑你的經脈……」

鐵慈打斷了他的話。

「現在不是說朕。」

景緒不說話了,盯著鐵慈,半晌,感嘆地搖搖頭。

「看來我那徒兒,還是沒有福分啊。」

鐵慈不答,伸手將他面前的餃子拖過來,先前沒吃幾口,有點餓了。

景緒立即搶回來,抱進懷中,冷冷道:「堂堂皇帝,不要搶食。」

「你知道慕容翊一手好廚藝嗎?」鐵慈道,「你都說了,我就送你回去,他一定會召見你,你可以要求他做飯。」

景緒詫異:「真的嗎?他擅長廚藝?」

「非同凡響。」

景緒難得眼睛放光,「可他怎麼會為我下廚?」

鐵慈看了他一眼,心想果然四肢發達頭腦一定簡單,三狂五帝個個腦子都不好。

她隨口說了幾個慕容翊做過的菜,果然景緒眼睛越來越亮,咽口水越來越厲害,連嘴裡的餃子它都不香了。

最終他忍無可忍打斷了鐵慈的話,「行了行了,別饞我了。」

鐵慈這才停下,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餃子,覺得那餃子果然不香了。

「我被送回來之前,並沒有見過慕容翊,但是我知道當初大王囚禁朝三之時,讓我研製過一味藥物。」

鐵慈盯著他。

「那味藥取材自某個南地小國,早先那一處有個國家,種植某種果實,其熬製的膏能令人上癮,不可自拔。那小國以此沒少興風作浪,牟取暴利,後來被當時東堂攝政王親赴該國,滅了當時的女王,燒了花田,並在全國下令取締,凡使用者販賣者夷三族,才將那東西滅了個七七八八。只是時日久了,難免會有些遺漏,定安王因緣際會得了一些,給了我,我添了些藥物,研製出那藥丸,用在了朝三身上,也因此令慕容翊染上。」

鐵慈默然。

當日重明宮中疑問,今日方解。

慕容翊為什麼會忽然重病。

就算重病,以他之能,又怎麼會在重明宮中了道兒,毫無反抗之力。

可以說慕容翊的生病,是一切災難的起源。

卻原來來自他親生父親的手筆。

她猜著是定安王和裘無咎的算計,畢竟他們需要一個可以控制,不會將遼東雙手奉給大乾的繼承人。

但具體的手段,到今日才知,竟然如此殘酷冷血。

她忽然覺得有點冷,攏緊了大氅。

「那是什麼樣的藥?效用如何?你新增的是什麼成分?如何解毒?」

「我沒給那藥起名,因為覺得太傷天和,那本是被關在深淵的惡魔,不該被人再放出來。它能讓人沉淪入地獄,成為它的傀儡,永遠掙扎不出,直到徹底熬幹。幾乎沒有人能扛過那藥的戕害,而且我加入的也是加深藥物癮性,令人精神意志更加虛弱的配方,讓那藥只需要一兩顆,便能讓人徹底無法擺脫,且……沒有解藥。」

鐵慈寬袖下的手指,微微一攥。

好半晌,她才輕聲道:「景緒,你和慕容堯,百死不足以贖其罪。」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為可怕,影響最為深遠,造成傷害最為綿長的惡魔,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更不該被用在慕容翊身上。

「你們,不怕弄死他嗎!」

景緒往後一退,他在這地下已經呆了大半年,不定時給皇帝診脈,所見到的,從來都是沉穩平靜,喜怒不形於色的女帝,符合眾人口中的形象,也符合他對鐵慈的判斷。

然而此刻,他竟然在深淵一般的女帝眼中,第一次看見灼灼爆裂的星火,熊熊燃燒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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