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初的,最好的時光。
「砰。」一聲響。
門被撞開,簾子被打散,有人衝了進來,一把撞開了她的手。
「小姐,您在做什麼!」
蕭問柳被撞得向後一倒,手重重撞在榻邊。
簾子晃動,又有人走了進來,一身冰雪般的衣裙,一張臉也冰雪一般。
蕭問柳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太女的大宮女丹霜,會忽然出現在這裡。
丹霜看著她,眼底也生出微微憐憫,道:「殿下命我來找你。」
蕭問柳眼底忽然晶亮。
「殿下說,你現在想必處境為難,不要再留在蕭家。她讓我送你出盛都,給你備好了盤纏,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城門口會有可靠的人護送你……不用收拾細軟,現在就走吧。」
動作很快的蘭仙,已經挽著一個小包袱,站在了門口,期盼地看著她。
蕭問柳定定地看著丹霜,忽然笑了起來。
「殿下啊……」
一句話沒有說完,也無需再說。
「走吧。」丹霜道,「你院子外守衛森嚴,我呆不了多久。」
蕭問柳坐著沒動,指了指蘭仙,「勞煩丹霜姐姐,把她帶走吧。」
丹霜:「……你不走?」
「我祖母有句話說得對,我是蕭家的人,生死都是。」蕭問柳輕聲道,「我不能為她們去行刺殿下,但我也不會在這樣的時刻丟下她們自己逃生。」
室內沉寂,只能聽見窗欞上久久未化的積雪,簌簌落下的微音。
良久,蘭仙將包袱拋在榻上,道:「那算了吧。」
丹霜道:「你是要違背殿下的意志嗎?還是你要害我完不成任務。」
「去吧。」蕭問柳溫柔地道,「殿下不會怪罪你,因為殿下不會不尊重我的意志。」
丹霜咬了咬下唇,看了一眼外面。
有隱隱的步聲在接近,她必須要走了。
她最後只得急促地道:「殿下視你如摯友,託我和你說,對不住。但請你一定保重自己。」
蕭問柳一笑,儼然還是當初的明媚天真少女。
「不,殿下不用向我致歉。她不欠我的。」
丹霜低頭嘆息一聲,轉身。
跨過門檻那一刻,身後蕭問柳吹熄了燈火,她聽見她在黑暗中道。
「請代我和殿下說。」
「我從不悔此生能和殿下相遇。」
「願她此後,所見皆太平,所愛皆可得,所求必有應,行路順遂,天下無愁。」
……
一刻鐘後,瑞祥殿前窗臺上落下了一隻鴿子。
赤雪解下鴿子腳上的小管,取出布條,快步奉給鐵慈。
鐵慈看完,道:「並無動靜。蕭立衡龜縮不出,未見任何人。」
赤雪長舒了口氣。
鐵慈卻皺起眉。
沒有動靜,毫無情緒,有時候未必是好事啊。
她轉頭向遠處望去,觸目所及的卻只是重重宮闕。
庭院深深,人心如海。
不到最後,誰能見真章。
……
半個時辰後,鐵慈聽到了丹霜的回報。
此時她正站在案後巨大的黃楊木屏面前,一筆一筆地寫著魏徵《諫太宗十思疏》。
這是她最近的新習慣,諸事煩擾,千頭萬緒,朝堂一日三驚,她也熬了許多日,難免有心煩意亂的時候。
每逢心亂,便放下奏章,來這屏風前提筆。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遠,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德不厚而思國之安,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況於明哲乎?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德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也。」
丹霜一邊回報,一邊看著皇太女的背影。
細腰如束,長袍垂地,一手提筆,一手負後。
握筆的手靜而穩,一筆一劃,毫無滯澀。
飛鶴銅燈淺黃的暈光勾勒她半邊輪廓,她看起來依舊強大巋然,像玉石之山,風不可摧,穢不可汙,這人世間所有的紛爭與無奈,離別與為難,都是掠過高空的浮灰,散在蒼穹。
丹霜不再說話,施禮退下。
鐵慈一筆一劃寫完了第一段最後一個「也」字。
微微垂眸。
飽蘸濃墨,另起一行。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託遺響於悲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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