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典儀看見底下人群中,鐵慈已經撿完錢,不急不慢走入一間屋子,過了一陣子,那屋子裡出來一個穿著布衣的年輕小婦人,此時瑰奇齋已經撒完銅錢,人群漸漸散開,小婦人混在人群中走到離瑰奇齋稍遠的地方,在那邊街角哭哭啼啼地跪坐了。
施典儀莫名其妙地看著,心想那位呢?
他對於鐵慈的身份隱隱約約有個猜測,畢竟皇太女大鬧壽宴,醜龐端平步青雲都已經編成曲子在燕南黔州傳唱了,心中凜然於那個身份,是以雖然親眼看見個小娘子出來,也沒有多想,還在伸長脖子找鐵慈,問:「皇……那位公子在哪呢?」
夥計衝街角笑嘻嘻地努了努嘴角,「那不就是?」
施典儀順著夥計目光看過去,指著那舉起「賣身尋夫」牌子下跪坐著的小娘子,慢慢張大了嘴巴。
……
鐵慈跪坐在茅草上,面前放著一塊牌子,上面以大字寫著賣身尋夫,一堆人對她評頭論足。
她在心中默默道:「以此致敬慕容翊。」
當年他在滋陽街頭賣身葬父,演技非凡,鐵慈現在就在努力回憶他演技的精髓,力爭有所超越。
其實也不難,就是裝悽傷就行了,這個,只要想想當年在太后淫威下生活的日子就行。
面前的紙牌上賣身尋夫的大字下,還歪歪扭扭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言說自己是大乾海右青陽人氏,年方十六。去年在海右無意中相救一少年公子,朝夕相處,日漸生情,月下花前,私定終身。對方年輕多金,性情緘默,還有一個同樣慷慨的大姑姐。誰知成婚不過數月,某一日夫君和大姑姐忽然雙雙失蹤,她遍尋不得,急得無法,忽然想起大姑姐說過來海右是遊學,祖籍是在燕南昆州,是昆州望族。是以一路尋了來。好容易進了昆州,偌大城池,無處尋覓,有好心人指點,讓來簪花街這邊尋,如今一路跋涉,盤纏用盡,夫君尚不知在何處,是以跪求諸位父老鄉親相助,買了自己去,好讓自己慢慢尋找,若是有人知道夫君下落,也請不吝告知,夫君家資豪富,一旦尋著,自己作為豪門主母,定然會以重金相謝云云。
牌子上細細說了夫君形貌和習慣,比如他面貌清秀個子高大,話少不愛看人,不喜歡尋常花鳥,喜歡轉動的事物,走路必要先出右腳。而大姑姐生得嬌小美麗,性情溫柔。
這樣的說明,換成往日,定然會被指指點點,大肆嘲笑,今日這人群卻是古怪,眾人慢慢地讀了,抱臂上下看看鐵慈,又看看前頭燕南王府深紅高闊的大門,咂咂牙花,說聲造孽哦,走開。
走開一批,又來一批,後一批讀了,一般的表情。人還沒走遠,就已經興奮地討論起來。
「哎,這好像是,好像是,那兩位啊!」
「祖籍昆州,一男一女,女姐男弟,昆州望族……那可真望,咱們昆州最望的。」
「可不是嘛,我記得前年和去年那兩位似乎不在府中,說是出去遊學了?」
「好像就是去了海右!」
「不過大少爺今年不過才十三歲,去年才十二歲,這就……」
「嗐,這算什麼,咱們燕南兒女本就成婚早,而且大少爺生得高大,說是十三歲,你說他二十三歲也有人信啊。」
「這話不對,大少爺何等身份,怎麼會和這位村姑有苟且?」
「話不是這麼說,你沒見說救命之恩嗎?這救命之恩,朝夕相處,青春少艾,天雷地火的,有什麼不能成的?更何況那位還是個傻子,有人能看上傻子,歡喜還來不及呢!」
「要我說啊,大少爺武功出眾,輪得到這村姑來救他?十有八九是那位當時瞧著不好,想給大少爺和王府留個後,趁身在海右無人阻撓,先挑個女人成了好事再說,萬一生個健康的兒子,嫡系大房可不就江山穩固了?」
最後這個猜測獲得了最多人的贊同。
住在昆州的百姓大多曉得燕南王府的那一攤子事,老王爺子嗣不旺,只有兩子一女,大兒子還是個痴的,小兒子是庶子,體弱多病,前不久也死了。長女曾在老王爺葬禮上誓不出嫁,宗老們為她請命立了女世子。為弟弟暫攝王位。
但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傻子就是傻子,還指望他能忽然明白了?王府嫡支血脈單薄,偏偏二房父子都十分精明能幹,遊筠大人在老王爺在世時就是燕南王的左右手,早已把持大權,遊衛南也頗得人望。一個女人當世子當王爺,本就步步艱難,一開始老王爺餘威猶在也罷了,等到時日久了,昔日忠心老王爺的部屬死的死調的調走的走,燕南王府裡吹的風就漸漸變了。
站在人群中旁觀的施典儀知道更多,一年多前遊筠找了個理由,撤換了遊衛瑆身邊所有的伺候的人,遊衛瑆是個連吃飯順序都不能改變的人,這些人都跟隨了他很多年,熟悉他的習慣,遊衛瑆也能接受她們,結果一朝之間全部換人,後果可想而知。
遊衛瑆當天瘋得讓遠遠驚鴻一瞥的施典儀餘悸猶存,隨侍的人差點死了一個,斷腿兩個,倒了一地呻吟遍地。
事後也導致王府內很多下人再不敢接近遊衛瑆,沒多久,原本一直在叔父的控制下努力掙扎,想要掌握王府事務的女世子,以給遊衛瑆治病為名,帶著遊衛瑆離開了王府。
後來聽說她去了海右躍鯉書院,當時大抵是想拜賀梓為師,獲士林人望,為自己鞏固在燕南的地位,結果沒能成功。但她攜弟回來後,遊衛瑆讓很多人十分震驚,他忽然變得正常了許多,能和人對話,會笑,會提出要求,雖然有時候還有點古怪,但大致一看,已經成了一個正常的英俊少年。
這讓很多老臣熱淚縱橫,大呼老王爺後繼有人,甚至有人開始積極奔走,要聯名請遊衛瑆繼承世子位。
施典儀微微嘆一口氣。
有時候,福兮禍所伏啊。
到如今,好轉的遊衛瑆如曇花一現,陷入了更深的混沌之中,所謂的世子位自然成了泡影,而女世子則被宗老責難對弟弟照顧不周,戀棧權位,飛快地把她許配給了會川常遠。
燕南王府嫡脈這一支,眼看是要凋零了。
施典儀聽著眾人議論,心想如果不是知道這尋夫村姑是某人假扮的,他也要覺得這個「女世子攜傻弟在外留種」的推論很合理了。
他瞟一眼人群中央低頭抹淚的小婦人,心中暗暗乍舌,這要真是那位,想想那位身份,居然能做出這等戲,真是能屈能伸……
但話說回來,這真是唯一一個能天經地義進王府的好辦法。
真是從何處想來。
人群忽然一陣喧囂,遊衛南吃完飯下樓來了。
他一下樓,就有人把他往街邊引,七嘴八舌搶著告訴他這驚天八卦。
「遊大人,快來看你弟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