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盒子,遞到王氏手中,輕聲笑道:「這是那位貴人送給貴家族的見面禮。貴人說了,對談氏家族仰慕已久,如今小小薄禮,望能結個善緣。若是談家不棄,還有一事請託,事後必有厚報。」
王氏開啟那鑲金嵌玉的盒子,略略一看,猛地關上,定了定神,笑道:「真是多謝了。」
嬤嬤輕聲道:「若夫人有意,可明日往四美巷清風樓一敘。」
王氏將盒子收進懷中,談二老爺夫妻眼神拼命往她懷裡瞅。
嬤嬤站住腳,道:「前面便是宮門,諸位還請自便。」
談家人謝過,自行出宮,嬤嬤看著幾人邊走邊交頭接耳的背影,唇角一勾。
等談家人背影看不見了,她才轉過身向內宮走。
卻不是往寧妃的凝華宮方向。
……
兩日後。
皇太女南巡的浩浩蕩蕩隊伍出了盛都城門,滿城百姓相送。
皇帝站在城頭看著隊伍遠去,想著一年多前鐵慈出京,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他一覺醒來,看見案几上的書信,而瑞祥殿人去宮空。
當時連宮中上下都沒驚動,聽說慈兒還在渡口被那群紈絝逼跳了水。
那時候他聽說,就在想,慈兒連夜孤身離開呆了十六年的宮廷時,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是否寥落而悽惶,如他當時環顧忽然空寂下來的瑞祥殿時的心情一般。
而如今,皇太女儀仗煌煌而行,百姓自發相送,他坦然站在城樓上觀看,容首輔率大臣長亭踐行,往日氣焰囂張的蕭氏兄妹齊齊稱病。
當初敢逼她跳水的紈絝們,現在鵪鶉一般縮在她身後。
短短一載許,地覆天翻。
他身邊,萍蹤抱臂看著底下的隊伍,嘴唇習慣性地咂巴幾下。
前幾天貪嘴險些壞了大事,她痛定思痛,決定再也不亂吃東西了,就是這嘴它嚼慣了不聽話,總忍不住咂巴。
她看看鐵儼神情,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羨慕。
小姨這老爹雖然沒用,但是對她可是真的上心,這影子都看不見了還在巴望呢。
鐵儼在此時回身,看見這姑娘咂巴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從袖子裡摸出一小袋蜜餞,偷偷摸摸塞給她,「赤雪做的蜜餞向來不錯,不過你小姨不給你吃太多甜,你嘴饞了就吃塊磨磨嘴,別給人發現啊。」
萍蹤翻個白眼,怎麼,鐵慈都走了,還能遙控管她呢?
眼白翻上天,手卻乖乖把東西接過來,只摸出一顆塞嘴裡,也偷偷摸摸塞在懷裡。
遠去的隊伍已經看不見了,鐵儼轉身,萍蹤立即啃著蜜餞跟在他身後,一老一少的影子,長長地疊印在寬闊的城牆上。
……
城門外鐵慈回身。
確認遠處城樓上已經沒有了望女石。
她笑笑,下令隊伍加快速度。
距離上次離宮不過一年多,心境已經大有不同,她走得輕快,全心全意撲向前方風雨。
隊伍出城之後,行了半日,中午的時候在一處驛亭休息打尖。
長長的隊伍尾端,王氏捧著點心,敲了敲兒子的馬車。
談敦治探出頭來,王氏把一盤點心遞了過去,道:「殿下喜歡吃鹹口的點心,這金瓜酥味道不錯,你這就給她送去。就以感謝她帶我們一起回西州的情誼的名義。」
談敦治頭痛地道:「娘,您能不能不要再捯飭這些事了?」
王氏一皺眉,道:「敦治,遇事不要輕易氣餒。雖然我們被逼提前回去,但是太女主動要帶著我們,說明她心裡還是在意我們這一門親戚的,你年紀輕輕中了舉人,又相貌堂堂,這一路上多用點心……」
談敦治道:「娘,別總舉人舉人了,一個舉人,在皇家面前算什麼呢?」
「你這孩子說什麼話呢?你這麼年輕已經是舉人了,後頭考進士狀元還不是輕輕巧巧的事,未來前途無量的,哪裡配不上殿下?」
「便配上又怎樣?上次被抓去做人質那滋味還沒受夠嗎?」
王氏嗆住,半晌咬牙道:「富貴險中求。再說太女也就如今還有敵人,有些危險,熬過了這段,將來敵人都除盡,不就還有後半輩子的榮華?而且只要你能和太女訂婚,自然會受到保護,怕什麼呢?」
談敦治皺眉,心想母親往日算是個聰明人,這次盛都的經歷還不夠她看明白麼?怎麼偏還執迷不悟?卻見王氏將盤子又遞了遞,「你帶人去送點心,只管送就行了。」
談敦治看一眼她身後那低眉垂眼的小廝,忽然愕然道:「這不是明子。明子呢?怎麼沒和我們一起回去……」
王氏:「噓——小點聲!」
談敦治愣了一會,上次談家人進宮他怕尷尬沒有去,很多事也沒在意,此刻看見自家人隊伍裡混進了一個陌生的下人,又看母親這般態度,隱約覺得不對勁。
目光落在點心上,他駭然道:「娘,你不會下毒吧?」
「你說什麼呢!」王氏比他還驚嚇,「那是皇太女,我們還身在大軍中,你當你娘會蠢到自己找死?」
「那……」談敦治看著那小廝。
王氏眼看混不過去,只得悄聲在他耳邊道:「是西州那邊的人。西州知州齊家你知道吧?家族有一支嫡支在盛都,出過前首輔,還有好幾個侍郎御史的。齊家西州的分支子弟前些日子來了盛都,本是探親,結果因為御苑狩獵刺殺事件,現在近期從南邊來的所有人,都被抓進牢中審問。人家怕被牽連,想要回西州,但現在一路對回南的行客都設了關卡,只有跟隨咱們走才最安全,所以齊家出重禮請託我們帶人走一程,人家是咱們的頂頭上司,結下善緣,日後官場商路,都好說話是不是?」
「隨軍回鄉是恩典,之前那位將軍不是還特意清點咱們的人數,這塞了個外人進了太女的南巡隊伍,萬一查出來……」
「這不是沒查出來嘛。一個小廝而已,誰會在意?送到地頭也就完了。人家齊家那樣的家族,好言請託,許以重禮,誠意結交,咱們怎麼能推?」王氏道,「你別皺眉,你爹的前程,你讀書的銀子,不都要從這其中來嗎!」
這麼一說,談敦治就沒話了,猶豫半晌,道:「那也和送點心無關啊,更沒必要帶他去送點心吧?」
「雖然混進軍中,但娘瞧著,這護衛軍中十分嚴格,一日三問的。小齊說了,不如干脆想法子帶他去太女駕前走上一兩遭,和太女混個眼熟,萬一查出什麼,也有太女作證。」
談敦治聽著有幾分道理,這才接過王氏的點心盤子。
王氏喜笑顏開,「在太女面前好好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