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一閃,打亮幢幢樹影。
也打亮了趴在落葉水窪上的人的蒼白的臉。
人是李蘊成。
他一直就趴在那洞附近,離洞口三丈距離,在長草掩映中一動不動。
他走在最後,馮桓跌落那一刻,只有他不在機關附近。
馮桓身子一矮,他就趴下了,趴在冰冷潮溼蟲子遍地的落葉長草間。
他眼睜睜看著前方同伴一個接一個滑下去,然後便是聽得人驚心動魄的不斷撞擊之聲,他看見半空中泥團飛***準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就憑這泥團出手的功夫,他便知道,自己決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後來出現兩個人,搬石頭,查人數,他沒動。
那兩人走了。
四面安靜了。
他還是沒動。
雨落了下來,擊打在身上冰冷,漸漸在身下積起水窪,渾身冰涼,鼻尖前的泥水離飄著蚯蚓的屍首。
他依舊沒動。
直到最後幾個黑影出現,離開。
李蘊成才爬起身來。
他走到洞口前,努力搬了搬,搬不動。
他跪下,對著底下,輕聲喊:「都死了嗎?」
底下常千磨聽見,大喜過望,「老李?老李你沒進來?太好了,快把我們救出去!」
外頭李蘊成吸了吸鼻子,嗚哩嗚嚕地道:「我搬不動石頭。」
「那快去叫人救我們……」
「你知道我們進來多遠了嗎?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個方位嗎?」
常千磨語塞。
「再說,下雨了。」李蘊成還是慢吞吞地,「就算我找到路,找到救兵,再回來……你們這個洞,早該給雨水灌滿了吧。」
底下沉默一會,有人嗚嗚地哭了起來。
「別哭了,聽我說。」李蘊成道,「這口子哪怕下雨也不能堵上,你們需要呼吸。但是進水多了遲早淹死你們,你們現在只要醒著的人,就開始想辦法挖石頭,不要挖土,挖土土沒地方運出來。」
「石頭怎能可能挖的動……」
「忘記馮桓剛得的太女獎勵的淵鐵匕首了嗎?拿那個挖。」李蘊成從懷裡掏出點乾糧塞進洞口,「把裡頭受傷的人儘量往外拖,給受傷的人吃點東西。我走了。」
地洞縫隙裡露出常千磨一雙充滿期望的眸子,李蘊成卻懶得看,「抓緊時間,搶在洞被水灌滿之前,給自己挖出多一點呼吸和存身的地方吧。」
他沒讓常千磨挖洞口這塊石頭,一來距離和位置難以著力,難挖,挖的速度抵不過水灌的速度,二來挖大了水灌得更快了,倒不如在裡頭尋找生機。
他轉身離開,四面看起來景物一樣,他低頭尋找,看見一處灌木上一點白色的東西。
他順著那灌木往前走,不多久,又在一處樹幹縫隙上找到了一片白白的東西。
這是他一路撕書,留下來的記號。
並非發現了什麼,而是素來謹慎的習慣使然。
他順著這些書的碎片往回衝,心裡卻沒有什麼把握,都下雨了,皇太女一定回去了,林子外的大部隊也一定回營地和行宮了,他現在趕回去,還來得及嗎?
……
「下雨了。」
換了一個樹椏坐著的慕容翊伸手,擋住了一滴即將落到鐵慈頭上的雨滴。
「回吧。天黑了,太遲迴去父皇知道就不好了。」
鐵慈以為皇帝一行人早就回行宮了,只想到萬一被發現不太好,哪曉得現在一堆人還在場上傻傻地等,另有一堆人已經栽坑裡去了。
慕容翊有些不願,但他沒帶雨具,也捨不得淋了鐵慈,只得無可奈何地隨著鐵慈下樹,心裡暗暗嘆氣。
自從她身份揭開,身邊總是一大堆人,想要單獨約會比登天還難。
今日他故意留在林間,她果然看見煙花就來相會,能得這短短一刻相處,也算滿足了。
他躍下樹,想要折幾個大葉子給鐵慈一路擋雨回去,忽然看見前方一點灰白色的東西,咦了一聲,彎腰摘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趕緊回去吧。」
「等一等,這裡有天絲菌,這菌子難得,等我採點回去做湯。」
「下著雨採什麼菌子。」鐵慈哭笑不得,心想真是個吃貨。
「這不是你喜歡嘛。」慕容翊彎身一路往前採過去。
鐵慈不說話了,忽然想起之前很多次慕容翊做東西給她吃,他自己吃得其實很少,大多時候都面帶微笑看她吃,就,還挺慈祥的。
所以真正的吃貨是她自己?
她笑著,採了幾片闊大葉子,給慕容翊撐在頭上,陪著他一路採菌子。
慕容翊脫下外衫包菌子,眼看差不多了要走,忽然看見前方還有一點白,便走了過去。
結果那不是菌子,是夾在草葉之間的一片白紙,上方綠蔭如蓋,紙還沒被打溼。
鐵慈過來,看見紙上還印著字,看樣子像是從一本書上撕下來的,紙不算嶄新,撕痕卻還新,紙面很乾淨。
這就奇怪了。
御苑獵場平時不許進入,狩獵之前提前三天清場,何況前幾天剛刮過風,這紙如果是之前撕下來的,絕不可能還乾乾淨淨留到現在。
如果是今天剛撕下的,這誰進山狩獵還帶著書,還撕書?撕這一點點書做什麼?也不像是要引火啊。
「這裡還有。」慕容翊已經在七八步外尋到了第二片紙片。
鐵慈和他互看一眼,兩人都想到了「留記號!」
問題是為什麼要留記號?怕迷路?
慕容翊道:「今日進山的紈絝子弟,我都釣著他們,可不怕迷路。」
他得了蘭仙訊息,怕今日出事,不僅一直追躡著鐵慈的蹤跡,也用計將那群公子哥兒和談敦治都釣在自己不遠處,四面都有人潛伏看守,不會讓那些人迷路的。
鐵慈道:「繼續找找看。」
她本想放煙花示意自己無妨,畢竟又要耽擱了,但如果這紙片真的有問題,此時不宜放煙花,暴露自己的位置。
慕容翊又找到了幾片紙片,然後直起身來。
鐵慈也聽見了呼哧呼哧喘氣的聲音,還有拖泥帶水的腳步聲,走得急促又艱難。
「誰!」
喘息和腳步聲戛然而止。
慕容翊退後一步,擋在了鐵慈面前,手指已經執住了腰間鐵扇的鏈子。
鐵慈目光卻穿透前方遮擋的樹木和草叢,看到了躲在樹後的人。
片刻疑惑之後,她道:「我是鐵慈,出來吧。」
「噗通」一聲,樹後的人猛地栽了出來,伴隨著一聲不知是歡喜還是解放的重重喘息。
他趴在泥水裡,手拼命往後指,道:「快——快——救人——」
李蘊成眼底綻放出狂喜的光,本來算算一來一回怎麼都來不及,他越奔越慌,已經在考慮就在此刻亡命天涯算了,不想竟然半路遇上了找來的皇太女!
天不絕我!
對上眼前兩人迷惑的眼神,他抹一把快要流到嘴裡的雨水,正想用最簡潔的語言說清楚十萬火急的事,就看見皇太女向他衝了過來。
李蘊成:……她要幹什麼!她為什麼跑這麼快!她是不是生氣了要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