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美樓上,高朋滿座,人聲鼎沸,明珠貝燈,冷光熒熒,映著士子們激動得發紅的臉。
葡萄美酒盛滿水晶杯,在人群中傳遞,白玉樽中千秋喉清冽搖曳,香氣所經之處便引起轟然叫好。
叫好聲在鐵慈踏上階梯那一刻戛然而止,人們齊齊恭敬地躬身。
鐵慈一路含笑而行,所經之處,人人躬身長揖不起。
……
四面樹林人影閃動,無數黑衣甲士撲出,擋在蕭立衡馬後,刀劍冷光縱橫,絞碎重箭,四面碧葉碎成千萬片,如綠霧浮沉在暮色氤氳的林中,在青石道上落了厚厚一道碧色的毯。
但依舊擋不住如天網般覆來的箭。
一聲長嘶,蕭立衡身下一震,身形一矮,他的馬已經中箭。
護在他身後的死士拎起他,將他先拋到同伴馬上,蕭立衡在半空中天旋地轉,眼睜睜看見一支箭擦自己後背而過,驚叫聲整個林子都聽得見。
下一瞬另一個死士接住他,重重落在馬上,一身老骨頭險些被撞散,再回頭時看見先前那個死士沒來得及逃開,保持著縱起的姿勢落地,一蓬血花在他眼前炸開。
蕭立衡下意識捂住眼睛,卻抓起馬鞭拼命抽打胯下的馬,「快!快!」
氣派宏偉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以往無數次欣賞的府邸此刻卻嫌太遠太偏。恨不得能得神通縮地千里。
蕭立衡第一百次在心中發誓。
他要重建蕭府!
建在鬧市,裡外不超過三進!
……
二樓最大的包廂裡計程車子們,看見鐵慈都站起,鐵慈含笑直入上首,士子們謙讓著入席,有人要推容溥坐在殿下身側,容溥則對沈謐招手,但是誰快也沒西皮粉快,一個少女擠了過來,將鐵慈身邊椅子一拖,招呼慕容翊:「容先生,快來!該你坐主位!」
眾人聽見容先生,還以為是容溥,一回頭看見慕容翊笑吟吟坐下了。
眾人默了一默,沒明白這位是哪位。
少女自然是大理寺卿的孫女,她身份尊貴,眾人原以為她要送祖父回去,不想她也留了下來。
有人試探地問:「敢問這位是……」
少女驕傲地道:「這是躍鯉書院的騎射老師啦,太女的……好友。」
不愛看盜版的舉子們茫然地哦了一聲。
還是沒明白這位到底是誰。
太女右側還有一個位置,不等眾人謙讓推拉,慕容翊探身,招手讓少女坐下,道:「今日你是功臣,且坐太女身邊。」
讓她坐了,那些阿貓阿狗也就再不能挨著鐵慈了。
少女十分樂意,笑吟吟坐了,也不和人搭話,也不喝酒吃菜,就笑吟吟托腮,偏頭看著慕容翊和鐵慈。
她要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太女和容先生的相處,要死摳每個細節,要在每個眼神和對視之中都摳出滿滿的糖來!
畢竟,她死纏活磨爺爺趕來主持審判為的就是這一刻啊。
畢竟,她承載著妙辭社所有姐妹們對於這一對的無上期待啊!
……
蕭府大門就在眼前。
身後的死士們慘呼不斷。
蕭立衡不敢回頭,死死抓著韁繩,迎面的風裡帶著血腥味,不知道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地面傾斜著衝來。
下一刻他發現不是地面衝來,而是前方的青石板被整塊掀起,砸向群馬。
馬嘶人喊,前方的馬被砸倒,翻滾著砸入狂奔的馬群,更多的馬被帶倒,人被掀翻,漫天草屑伴泥土紛落,黑綠天地之間暴起一道道刀光。
衝得太厲害的蕭立衡的馬被絆倒,蕭立衡整個人倒栽出去。
……
為了表示親近,使用了大圓桌的包廂內喜樂融融,鐵慈微笑舉杯,「且為今日撥亂反正之勝利而賀!」
慕容翊隨之站起舉杯,「為殿下之英明而賀!」
眾人仰頭。
這一雙雙而立,怎麼瞧著有點伉儷璧人的味兒。
這王八蛋是哪家的,皇太女開場舉杯,何人敢與其並肩,當自己是國父麼?
……
蕭立衡衝入刀光之中,潑面冰雪一片,他心中一片冰涼。
下一瞬聽見身後暴喝,腰間一緊,整個人就在觸及刀光前一霎被生生拉出向後飛起,半空風聲呼呼,他低頭下望,眼前人影連綿,無數人從林中穿越而來。
蕭立衡喜極而泣,淚灑半空。
他趕回來前緊急求援的三大營士兵到了!
他有救了!
……
慕容翊微笑從容,緊緊立在鐵慈身邊。
如果不是還記著自己的身份,鐵慈很想一肘子把他搗下去。
論起愛現,他謙虛第二,無人能稱第一。
舉子們面面相覷。除了大理寺卿孫女,她滿臉慈愛笑意,眼神快要化成水。
鐵慈想給她配點畫外音。
那些年,我磕的糖都成了真。
請原地結婚!
把我殺了給兩位助助興!
戚元思忽然也站了起來,也舉杯,道:「且為今日諸位不曾為宵小奸賊所矇蔽舉杯!」
容溥微笑舉杯:「且為我等知己相逢,戮力同心而舉杯!」
眾人頓覺這事該大家都舉杯,頓時人人站起,一人一杯祝酒詞。
鐵慈唇角笑意加深。
她就愛看某人吃癟。
慕容翊似乎並無不快,等眾人都說完,再次舉杯,道:「為我和太女久別重逢舉杯!」
……
趕來的援軍很快和攔路的殺手糾纏在了一起。
蕭立衡滾下已經死掉的馬,在所剩不多的死士護衛下蒙著頭臉往前衝。
前面的路已經毀了,車馬不能通行,死士拎著他越過高高低低的馬屍,前方的府門已經有人衝出來接應。
蕭立衡剛鬆一口氣,忽覺身後的喊殺聲猛烈了許多。
他回頭一看,魂飛魄散。
一大群騎兵鬼魅般出現,竟然在這石板碎裂滿地屍首的林中也疾行無礙,轉眼就如獠牙般衝入戰團,蕭立衡駭然發現,這些人竟然是衝著三大營計程車兵來的!
鐵慈到底還有多少伏手!
……
滿座僵硬。
舉起的杯子齊齊放下了。
只除了大理寺卿的孫女,飛快地把酒給喝了。
慕容翊毫不在意,笑道:「怎麼?方才那些祝酒詞,諸位都不是真心麼?」
鐵慈笑著再次舉杯,「人間所有能夠並肩作戰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敬諸位。」
她這麼一說,眾人頓時活了,又覺得這話絕妙,皇太女當真心思玲瓏,令人如沐春風,紛紛笑著舉杯。
先前曾作證沈謐不曾碰觸賀梓的一位舉子,坐下後忍不住,笑看慕容翊道:「太女仁愛如雨,普澤萬方,我等只應恭敬領受,心懷忠藎之心便可。切不可自以為是,生出不敬之心啊。」
鐵慈等著慕容翊把他嘲進地心。
結果慕容翊並不回嘴,垂目,低頭,嘆息。
鐵慈:……很好,開始裝了。
她不理會,目光一轉,除了認識的那些人,很多人露出譏笑之色。
鐵慈面不改色,喝盡杯中酒,順手給慕容翊夾了一筷拔絲山藥。
比正要給她夾菜的慕容翊動作還快一分。
剛才說話的舉子臉色一僵。
眾人臉上譏笑的神情也一變。
鐵慈沒看慕容翊,不用看也知道他現在眉眼一定飛了起來。
下一瞬她碟子裡便多了剝好的蝦,完整剔出肉的螃蟹,掐掉頭尾沒豆腥味的豆芽,剔掉所有刺的魚。
多得足夠撐死十個她。
席上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人們從筷子縫裡看著優雅吃著堆得山高一點也不優雅的菜的太女。
和將一筷子不大的山藥似乎要吃到地久天長的慕容翊。
人人腮幫子裡發出牙酸的倒氣聲。
這哪裡是慶功宴。
這分明是狗糧席。
……
身後的騎兵尖刀般捅過來。
蕭府中的護衛也狂奔而至。
林子中蕭家的死士和三大營的上千援兵拼死阻擋神出鬼沒的蠍子營和那群始終沒有露面的箭術超群的殺手。
蕭立衡就在兩者中間。
身邊的死士不斷倒下,蕭立衡大喊:「今日在場誓死拼殺者,俱有重賞!若戰死,其妻兒撫卹加三倍!」
死士們精神一振,一人衝來,拎起他的肩,將他往前丟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