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猛地開啟,一群人前赴後繼地砸進門裡,手裡的銀票還沒丟,在開門的人眼前金光閃閃地拼命揮。
開門的人看也不看,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哼,道:「今日賣完了,下一批明日才能印出來,明日趕早。順便說一聲,三日後出第八卷。」
眾人發出懊喪又興奮的噓聲。
懊喪的是今天搶不到貨,失去發大財的好機會,這新出的一卷,雖然換了書商,但是印刷更好,內容更勁爆,加上了原本沒有的情愛情節,描寫還大膽香豔,十分刺激。剛上書架就賣爆了,更關鍵的是,還便宜!
比原來的還便宜三成!
這可不得了,傻子也知道選哪個。興奮的書商們轉眼就把書鋪滿了盛都的書坊,連帶外地的行商也被這般的轟動驚動,買了一些回去試水。
今日雖然買不到了,但是這家,出新書的速度也太快了!
馬上就要有第八捲了!
也有人提出疑惑,「這第七卷不是已經寫到太女回京了嗎?最近也沒什麼新鮮事,第八卷寫什麼呢?」
「第八卷是拾遺補闕卷,主要補足之前七卷關於主角感情方面的故事。第七卷只交代了永平的感情線,將之前的一些經典愛情橋段以回憶和做夢的形式簡述,但是大家難道不想知道詳細的細節嗎?」
「想的!想的!」
簡直不能再想了。
沒看見妙辭社小姐們派來的丫鬟恨不得堵在各家書坊門口嗎,都說她們家小姐自從看了第七卷就瘋了,已經好幾夜沒睡好,輾轉反側想知道容蔚和太女在永平之前和之後發生的事的每個細節,個個熬得眼通紅。
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這些書商巴結還來不及,被催得險些掉了魂,此刻聽見這大好訊息,個個精神舒暢,眉飛色舞,心想總算有交代了。
朱彝混在人群裡,根本擠不進去,連裡頭出來開門的人長啥樣都看不清。聽見這一句,眉毛又飛起來了。
什麼?
還要來第八卷?
這也忒囂張了!
朱彝擠了半天擠不進去,想要質問幾句也被各種叫嚷淹沒,只好奮力擠出人群,命人趕緊拿著那盜版進宮呈送給太女。
那邊開門的人砰地關上門,往回走,進了充滿油墨味道的內室,那裡擺放著一張張棗木雕版,無數印刷工匠正在印重新整理書,剛旁邊的小黑屋裡,一部分人正在裁紙,一部人在雕版,一部分人在揮汗如雨地寫作。
那群寫作的人中間,一張躺椅之上,躺著一個人,雙手抱頭,伸展著大長腿,在一群忙碌得不堪的人們中間顯得非常悠閒,不過他的嘴可不閒,正噼裡啪啦地往外倒詞兒,「……說時遲那時快,容蔚猛地從水裡鑽出,一把抱住了腦袋被撞暈的鐵慈……」
慕四道:「我怎麼記得當初你說過,是鐵慈去追你,在水裡救了腦袋被撞暈的你……」
慕容翊理也不理他,「鐵慈熱淚盈眶地看著容蔚,感動地抱住了容蔚,忽然覺得胸部有些不對勁……」
「明明是你當時看再掩藏不過去,主動從懷裡掏出那兩塊假胸自首的……」
正聽得入神的寫手們齊齊轉頭,怒喝:「閉嘴!」
掉馬甲這麼要緊的情節這王八羔子總囉唣什麼!
慕四:「……」
要不要臉。
慕容翊悠悠道:「我在想,關於東明縣善堂查案那一段情節要不要加進去呢?說起來和我們不怎麼相干啊。」
慕四沉默了,過了一會,硬邦邦地道:「別加。反正你加了也是瞎扯。」
他說完就出去了,也不留在這挑刺了。
慕容翊搖了搖頭,道:「糞坑裡的石頭!還是朝三好,朝三要在,一定會軟語央求我把他和他的杏花姐姐相遇相知的經歷好好潤色的。瞧我寫的皇太女情愛多受歡迎!」
一眾寫手信服點頭,其中一人好奇地問:「公子是和太女殿下熟稔還是和那位容蔚公子熟悉?您對兩人之間諸般種種真是如同親歷啊。」
慕容翊笑道:「自然是都熟。」
眾人嘖嘖豔羨。
慕容翊坐起身,容光煥發地拍拍手,笑道:「好了,繼續幹活吧,早些把第八卷和第九卷趕出來,我要拿著全套,作為送給皇太女的壽禮呢!」
……
鐵慈剛從御書房回來,就看見赤雪進門來,手裡拿著本書。
她看到封面,笑道:「第七卷出來了?這麼快。」
赤雪神情卻有些古怪,將書遞給她,道:「您先看看。朱少卿讓送進宮來的。」
鐵慈接了書,第一時間便道:「這書裝幀紙質更講究了。」
赤雪欲言又止。
鐵慈順手翻開,裡頭的故事都是她經歷過的,不過隨便看看,但是她忽然停手。
因為她翻到了一張插畫。
慈心傳之前的幾卷也有插畫,但都是體現她高風亮節和個人能力的情節,比如她在大牢裡救李小姐,比如蒼生塔下探索那設計絕妙的密室。比如書院當初的她一人擋在學生們面前,比如她大水中救人。
然而這張圖不是。
圖中,是五色原。
冰川縱橫,死屍遍地,屍體大多著遼東衣甲。
她躺在冰面上,昏迷不醒。
身邊有個人,半跪在冰面上,吻住了她的唇。
鐵慈久久地看著那幅插畫。
半晌,她猛地翻到書底,果然,書底封上慣例留著印刷書坊名號的地方,已經不是原來的「世綵堂」本,而是「萬卷閣」本。
換書商了。
鐵慈看向赤雪,赤雪道:「這是盛都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書坊,之前沒有印過這樣的書,也達不到這麼大的印量。朱少卿說,一夜之間,鋪滿了盛都各大小書坊。」
鐵慈沉默。
印書不是這麼簡單的事。
寫書只是第一個環節,之後要雕版,雕印才是最耗費時間的,這麼厚一本書,光雕印就需要個把月,更不要說印量很大,這意味著雕版很多,工人很多。雕版版子本身都不是一朝可以製作很多的,達到這樣的印量和這麼迅猛地搶佔市場,應該需要把業內絕大部分的印書坊的雕版、人力、紙張都彙集在一起才能做到,其間所花費財力不可估算。
絕不是一個小書坊能做成的。
這一張插畫,只發生在她和慕容翊之間。
沒有其餘任何人知道。
連她都不知道。
第一反應,就是這是慕容翊做的。
這麼無聊又缺德的事,很有他的風格。
但是想到其間所需花費的財力,她又有些疑惑,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十八王子,這麼有錢嗎?
她把書又翻回去,插畫後面還有一張插畫。
那是慕容翊靠著一具屍首在休息,旁邊是還沒醒的她,慕容翊在她身邊寫字:「是我救了你,不許忘了我。」
鐵慈這回又看了很久。
她沒看見這幾個字。
是被人擦去還是被損壞,不必追究,但是這盜版書商,是慕容翊無疑了。
這種話也只有他寫得出來。
再回頭看內容,看不了幾頁她就把書給扔了下來。
扔下來發了一會呆,又拿起來看,看了幾頁又扔。
如是三番,她終於停下,轉頭看赤雪,滿面疑惑地道:「有些人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赤雪深有同感。
鐵慈把書放在一邊,沉默了很久。
春光漸好,迎簾花香暗送,柳梢頭引來一抹細細金光,勾勒她睫毛濃密如一彎鉤,微微顫動。
而唇線緊抿,是一脈婉轉流淌又永不改道的河流。
良久,她道:「傳令盛都府,取締慈心傳偽作,三日之內,市面之內不許留存。違者枷號三日,收回書商官憑。」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