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只能選擇你

如果沒記錯的話,好像聽鐵慈提過田家的繼承人,在躍鯉書院和她是同舍的同學。

「夫人和祖母都喜歡田記的牛肉乾,正好著人去買些。」

車子就停了下來,反正時辰還早,蘭仙兒下去買肉乾,隊伍卻長,因為擠得太厲害,好幾撥人在吵架。

蕭問柳掀起簾子,看見很多大戶人家的小廝丫鬟被擠到旁邊,一臉焦急。只有蘭仙兒走過去,毫不猶豫擠入人群,蕭問柳親眼看見她帶著跟的繡花鞋在前面一個大漢腳上碾下去,又將一個婆子撞開,有人揪住她吵架,沒幾回合就訕訕退開。

蕭問柳笑著放下簾子。

就知道蘭仙兒平日裡的溫良都是裝的。

一個淪落風塵的時候都敢揍軍爺的女子,怎麼可能到了她身邊就良善了。

只是田家這忽然的酬賓有點奇怪,又不是開業,也沒有競爭對手,好好的酬賓做什麼?

田家繼承人是皇太女同舍……和鐵慈有關嗎?

鐵慈回來了嗎?

蕭問柳並不清楚這幾日朝廷發生了什麼,這些事蕭家和昭王府都不會和她說,但是很明顯有大事,鐵凜這幾日魂不守舍,焦灼和興奮交織的神情她都看得出來。

簾子掀開,蘭仙兒已經回來了,頭髮都沒亂,只臉有點發紅。吵架吵興奮的。

她湊到蕭問柳身邊,輕聲道:「我問了一個店夥計,他說他家少東家回盛都了,剛回來就下令降價,不是這一家,是整個盛都七十二家店鋪一起降,訊息傳開都搶瘋了,田家這回得虧多少,夥計都快哭了。」

「為什麼忽然要降價?」

「夫人,奴婢還打聽到一個訊息,說是皇太女快回京了,禮部天天帶人在城外等著,禮部等著就等著,偏還調動了三大營在城外層層佈防,還召集了很多百姓天天在城門守候。不過今日田家忽然降價酬賓,城門口的百姓都跑回來了。」

蕭問柳愕然道:「皇太女不是聽說受傷了,一邊養傷一邊回,還有最起碼半個月嗎?這麼早守候做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同時流過兩個字,「堵人。」

再聯想到平時不上朝的鐵凜今日也上了朝,昭王府和蕭家的異常,蕭問柳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來。

她坐直了身體,眼神里流過猶豫之色。

蘭仙兒坐在馬車前,手指繞著韁繩,狀似無意地道:「這下可糟了,這大軍重重的,皇太女看樣子回不來了。他們不讓皇太女回來做什麼?世子妃,您知道嗎?」

能做什麼?蕭問柳想起昭王父子這些日子的神秘,回門都不參加的緊迫。

但是他們真的能贏嗎?

蘭仙兒還在絮絮叨叨地道:「世子妃,聽說皇太女是帶大軍回來的呢,這要引發衝突,不會打仗吧?」

她往日話不會這麼多,但是她得對得住當初那位給她的銀票。

她能跟著蕭小姐,過上如今錦衣玉食的生活,還是多虧了那位的點撥和幫助。當初海上分別時,他給了她一筆錢,要她以後但凡遇上葉辭和蕭家對上,能幫就幫一把。

後來她在小姐身邊,知道了葉辭就是皇太女。

她本也不是信守承諾的人,但是她有點怵那個假水手「三海」。害怕自己沒有盡力的話,將來會被算賬。

蕭問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她掀開車簾,道:「繞道。從安寧大街走。」

護衛隊長愕然,「世子妃,那就繞遠了,得快到內城城門口了,咱們不是已經買到了牛肉乾了嗎?」

「今天是我的回門日子,沒有夫君陪著也就罷了,就這麼悄沒聲地走三條街回門,沒面兒。」蕭問柳道,「我要繞一圈,叫人看看我昭王府世子妃的排場。」

護衛隊長猶豫著,以他的地位,隱約也知道蕭家這位小姐的婚姻,相對於兩家的地位,是草率了的,其間存在著急於結盟的利益考量,但是多少委屈了蕭小姐,因此昭王夫婦對這位世子妃都很不錯,囑咐全府上下必須尊敬,因此也只猶豫一瞬,便應了是,下令改道。

馬車轆轆向城門行去。

……

天色大亮的時候,承乾殿前廣場上集合的百官,隨著一聲甩鞭脆響,浩浩蕩蕩列隊於殿前。

宮門開啟,事先篩選過的盛都百姓,開始經過皇宮白澤衛的重重搜查入場。

說是百姓,其實也得是頭臉人物,在京四品以上文武官員親屬、入京述職尚無實職的各地五品以上官員及親屬、各行各業領頭行老、民間富紳、部分親蕭派的文人佔據了絕大多數名額,還有少部分國子監學生,各地有文名和功名的舉人,這是太傅等人爭取來的名額,但數量有限。往年也有宮廷大宴,歷來這種大朝禮的名單核定都掌握在司禮監手裡,最後交由內閣稽核,其間還是主要為蕭家把持。

本來太后還要將這場儀禮安排得再早幾日,但戶部一直喊沒錢,說太女壽辰快要到了,大軍班師還要勞軍,之後還有太后聖壽,南地有水災,北地有旱災,各地大將都在要錢,還撥了好大一筆錢給蕭雪崖造船擴充水軍,戶部捉襟見肘,此時不適宜舉辦任何大型活動,生生拖了好幾日,拖得太后甚為惱火,和蕭次輔商量了好幾次要將顧尚書給捋了,奈何顧尚書也是三朝老臣,從戶部主事一步步做起,理財弄錢的一把好手,大乾少了他還真不行,所以太后也只得忍著火,一再削減開支,甚至承諾自己聖壽控制支出,取消百姓獻禮環節,才換了顧尚書一個點頭。

今日太后起得很早,陛下卻遲遲不起,重明宮叫早的太監喊了三次,陛下卻說頭痛,今日罷朝,叫去傳太醫。

太醫來了,太后也跟著來了,皇太后跨進寢宮,聲調滿是關切,「皇帝怎麼樣了?」

明黃幔帳裡鐵儼有氣無力地道:「也不知道怎的,今兒就頭痛身熱,倒也不是什麼要緊症候,歇一歇就好,讓母后操心了,母后還是請留步吧,免得過了病氣。」

太后笑一聲,道:「這病得倒巧。既然皇帝病了,身邊也不能沒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靜妃。」

她身後怯生生轉出一個人,關切地踮腳透過幔帳往裡望。

裡頭鐵儼猛地要坐起身來,卻又立即躺下去。

「你來伺候陛下吧。」

「是。」

鐵儼道:「母后,朕身邊哪裡就缺了伺候的人……」

「這些粗手粗腳的太監,哪有靜妃心細呢?」太后截斷他的話,正好此時重明宮管事太監親自捧著藥進來,太后眼風飄過去,一個侍衛伸腳,那太監猝不及防,絆倒在地,清脆的碎瓷聲激得滿地的人都顫了顫。

「果然夠蠢笨!拖出去打死!」

「太后饒命!陛下救我!」

「母后!」鐵儼猛地坐起,「他是無心……」

「拖下去!」

一股沉重的壓力猛地迫來,彷如一座無形的大山猛地壓上鐵儼胸口,將他壓得往後砰地一倒。

鐵儼難受地抓住胸口,指尖狠狠扣進布縫裡。

該死的,又來了。

他的目光透過重重簾幕,看見太后身後那個模糊的黑影,是了,是這個人,鬼影子一般永遠跟在太后身邊,每次他稍微有一點反抗,這種巨石壓胸的感覺就會當頭砸下,壓得他不能說話,無法呼吸,那一點抵抗之心,就這麼一次次被壓扁,壓薄,越來越薄,直到他習慣了沉默,學會了順從。

那感覺太可怕,窒息的瀕死感如夢魘,醒來之後依舊冷汗滿身。

有時候慈兒和身邊的人,會覺得他太懦弱,為什麼興不起反抗的勇氣,甘為傀儡。

他們哪裡知道一個人從小被壓迫教訓到大的感受。

也萬幸慈兒不知道。

他在床上喘息。

一個照面,就去掉了他精心籠絡剛剛提拔的重明宮親信。

就是這樣,給他一點機會,讓他在黑暗逼仄的罅隙裡種出一點希望的種子,然後心血來潮,抬手拔掉。

太后輕輕一推靜妃,「去,好好伺候你主子,別犯和那個蠢貨一樣的錯誤。」

靜妃顯然受了驚,不曉得自己怎麼就和那個太監相提並論了,她怯怯上前,撥開簾幕。

太后在她身後冷冷道:「陛下的身子就交給你了。有個不好,你便陪著吧!」

鐵儼咬牙,瞪靜妃,「誰讓你跟她來的!不是讓你託病禁足閉門不出嗎!」

他讓靜妃報了個能過人的病,太后珍惜自己,也就罷了。

靜妃都快哭了,「她派人說您病了,臣妾就開了門……然後就被拖了出來……太后說要治我的欺瞞之罪……」

鐵儼額頭青筋綻起。

是,蕭太后要臉面,要名聲,要端著。

可如果被逼急了,這些她都可以不要的。

他如今可算明白了,這宮中,依舊是太后的天下,太后還想蒙著那層遮羞布,他和靜妃才能苟且偷生,太后打算撕破臉皮,想要弄死他們也並不難。

他躺在那裡,忽然萬念俱灰。

太后獨霸宮中,蕭家把持朝政,今日鐵凜上位,慈兒還在路上,等到塵埃落定,一個廢太女,蕭家有一萬個辦法能就地讓她消失。

慈兒在外面,再風生水起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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