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王子的屍首被簡單裝殮,運入後院空房和兄弟們呆在一起。
現在,五位王子,只剩下了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落在十五王子身上,目光復雜,擔憂焦慮同情兼而有之,尋常人在這樣的目光籠罩之下,少不得要崩潰,十五王子卻好像沒看見,居然又拎起酒壺喝一口,喃喃道:「此間生死有命,不如酒鄉長眠……」一路晃悠走了。
眾人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看出了幾分末路的蕭瑟,虎賁衛首領喝道:「還不跟上!」
頓時一大隊護衛跟上,比先前跟著十二王子的人還多。
十五王子只嗤笑一聲,頭也不回,這一聲笑得所有人臉上火辣辣的,虎賁衛首領咬了咬牙。
卻在此時,他聽見了一聲尖叫。
虎賁衛首領一轉眼,看見因為這事件,繡衣使主,大部分將領都在花園裡。
他霍然變色,「不好!」
……
長廊上,有人在奔跑,腳步踩得木質地板咚咚響。
是方才那個提燈照死屍,嚇得將燈扔掉的丫鬟。
現在她提著裙一路在迴廊上急奔,遇見任何人都尖叫「死人啦!」引得和她相遇的人也尖叫,受驚,或者奔去檢視,或者回屋躲藏,所到之處,兵荒馬亂。
無數人被驚動,從自己守衛的地方奔向出事地點。
這倒方便了那丫鬟一路奔向內院最深處。
原本居住在內院的縣令的家屬已經搬了出來,現在住在那裡的是養傷的定安王。
虎賁衛首領離開了這裡,守衛還是有的,只是顯然人心惶惶,都不住轉頭去看那個出事的方向。
誰也沒想到,都住進了深宅大院,慕容翊還能潛進來殺人。
這讓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危機。
丫鬟在接近院子的時候,從廚房繞了一下,出來的時候手上端了托盤,驚惶的表情已經斂去,她整理了衣衫,從從容容往內院去。
門口的護衛正在議論前頭的事,丫鬟道:「奴婢奉命來給大王送藥湯。」
守衛拿銀針測了一下她的藥湯無毒,又有婆子過來搜身,上下摸了一遍,摸到下腹時丫鬟羞紅著臉躲了一下,婆子笑道:「小娘皮日常少偷吃些,瞧這小肚子忒大了。」
丫鬟紅著臉垂頭,婆子示意身上無攜帶,守衛們還在討論,心不在焉地揮揮手。
丫鬟經過的時候,婆子看了一眼她的髮髻,她梳著一個環髻,裡頭隱隱露出暗紅色的簪子,簪子閃爍著微微的金光,顯得別緻又華麗。婆子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丫鬟嫋嫋婷婷地進去,裡頭也有人守著,守在帳幔前的侍衛伸手來接藥湯,丫鬟低著頭,微微一讓,細聲道:「這藥湯濃厚難喂,將軍可要奴幫忙?」
那人不過一個侍衛,被稱呼一聲將軍,心中舒暢,心想大王帶兵時除了帶一些伺候湯水的婆子,也不帶年輕女子,大男人也做不好這伺候人的活計,便點了頭,命丫鬟隨他進幔帳。
虎賁衛首領若在,自然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在院門前人就得被攔下來。
奈何此刻主事人都在前頭花園,虎賁衛首領也沒想到有人敢在進入大軍包圍的縣城後還直入虎穴,也沒關照守衛們步步小心,守衛們見眼前一個弱質丫鬟,毫無戒心。
屋內貝燈熒熒,定安王看上去像在沉睡,面容平靜,氣色尚可。
丫鬟進來,目光在他身上流過,著重往底下瞧了瞧,翹唇一笑。
守衛在床頭坐下,扶起定安王,示意丫鬟上前喂藥。
丫鬟在床邊坐下,拿起銀勺,吹了吹藥湯,眼波從勺子上方飛過去。
那護衛此刻才發現眼前丫鬟鳳眼翠眉,瓊鼻櫻唇,眼角微微上揚,天生勾魂含情,竟是難得的美貌與風情兼具。
他心神一蕩。
然後眼前銀光一閃。
銀勺飛了起來,直直捅入他的咽喉,鋒利的勺邊飛快轉了一圈,還往下壓了壓,將他的一聲驚叫和慘叫生生壓在了咽喉裡。
慕容翊縮手,銀勺還留在對方咽喉裡,從內部割斷了咽喉,他撕下一截幔帳往那人嘴裡一塞,大量的鮮血都被堵回了肚子裡,連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
然後他低頭,看一眼定安王。
沒有感觸,沒有傷春悲秋,沒有在緊張時刻做任何多餘的動作的事,他伸手,如之前刺殺父王一樣,從頭髮裡抽出了一根淵鐵絲,淵鐵絲中間極細如絲線,兩頭稍扁,可以扎入髮髻不傷了自己,也方便手拿,他手拿稍扁的兩端,將那淵鐵絲線往定安王脖子上按去。
吹毛斷髮的淵鐵細絲,這樣輕輕繃直,按下,就能無聲無息地切斷一個人的咽喉。
他的手很穩定,眼眸毫無波動。
門外腳步聲響,有人驚叫,要奔來卻來不及。
卻在此時,定安王忽然睜眼。
同時,床塌了。
定安王的身體猛地往下墜去,落入床下的暗層中,而他原本枕的枕頭卻沒掉下去,微微一震,猛然爆開,無數黑色小箭毒蜂一般攢射呼嘯而至。
所經之處,哧哧連聲,被單床褥撕裂,碎片如亂蝶飛舞。
慕容翊卻輕笑一聲。
道:「果然!」
他腳尖一挑,床前踏板被挑起,擋在他面前,奪奪連聲,踏板頓時被釘成了馬蜂窩。
門外有嘈雜聲傳來,隱約還有虎賁衛首領下令封鎖出口的聲音。
慕容翊並不留戀殺人,他垂眼看了床下一眼,床下只是一個夾層,不是地道,定安王手動拉上一層護板,護板只剩下一條縫隙,露出遼東王冷靜而神色複雜的眼眸。
父子目光相對。
慕容翊眼底毫無波瀾。
那一線很快合攏,隔斷交匯的目光,腳步聲響,有人衝進。
慕容翊腳踩踏板,翻身而起,衝破天窗,越出屋外。
虎賁衛首領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飛舞的衣帶,屋頂上一陣帶風聲響,只聽聲音,他便知道,輕功不好的自己追不上。
他只得大聲道:「使主,勞煩了!」
繡衣使主遙遙在屋外應了一聲,追了出去。
屋內,那層護板再次緩緩開啟,定安王一臉疲乏地躺在裡面。
虎賁衛首領跪下請罪,心中十分慚愧。
自己被調虎離山,險些就犯下大錯,最後竟然是大王靠自救,活了下來。
他暗暗心驚,心想大王醒了,卻連一直守在他身邊的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許只有這樣,把所有人矇在鼓裡,才有可能在那惡魔手下逃生吧。
這對父子互逞心計,還真沒有旁人參與的份。
只是可惜,沒能把那惡魔留下來,遺患無窮。
定安王疲乏地擺擺手,虎賁衛首領急忙把人扶出來,換床換被褥,忙活了好一陣,虎賁衛首領不敢再離開,寸步不離地守著,扶著一直靜坐的定安王。
還是定安王,一直一言不發,好久之後才道:「去吧,休息一會,他短期之內,不會來了。」
虎賁衛首領立即恭謹退下,走出門外。
雪光冷冷,倒映一色寒天。
他的靴子踩著積雪,落足不知深淺,只有迴音單調。
直到無人處,他才慢慢攤開手掌。
掌心裡全是汗水。
是他方才扶著定安王,沾染上的。
他一直不敢動,也不敢擦,怕被大王察覺。
猛獸老去,虛弱不願人知,誰若窺見,離死期也不遠了。
他仰頭,看著雲浮月隱的晦暗天色,從心底,吐出一口長氣。
大王……確實已經老了。
會失敗,會頹喪,會恐懼,會在生出這些畏怖心之後,不可避免地一路走低。
如雪崩,如山傾,如洪流滔滔而下,再回不去曾經的萬巒之巔。
而在散發出不可掩藏的蒼老氣息的猛獸之側,已經出現了一匹更加兇狠陰鷙的年輕雄獸,徘徊不去,在山巔之上沉默蹲守,罩下巨大的陰影。
勝負似乎尚未可料,但雙雄相會,從屬皆成螻蟻。
到那時,他們這些螻蟻,又該何去何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