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救

柔聲道:「對不住。」

然後他起身,抓起她腳踝,把她就這麼拖了過去。

身軀在不平的地面上被一路拖行,傷口微微震裂,地面上長長蜿蜒出一道鮮紅。

定安王目光微閃。

他了解這個心性狠辣的兒子,覺得他能夠做到放棄,但是當他真的放棄,且做到如此絕情,他亦覺得微微心涼。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

如果說諸子欺侮,是小十八奮起殺戮的誘因。

那他的冷漠無視,便是多年置他於這般境地的真正始作俑者。

若有一日他也這般淪落於他腳下,他會怎樣對待自己呢?

就……還挺期待的。

慕容翊一臉平靜地一路把鐵慈拖過去,扔到了定安王腳下。

立即便有人過去,把刀架在了鐵慈的脖子上。

還有人衝上去搜尋,掰開鐵慈的手,只看見一抹灰黑色粉末落在指掌之下,也沒在意。

崔軾一直站得遠遠,遙遙看著,顯出不信任所有人的模樣。

定安王對他道:「皇太女有天賦之能,轉瞬來去,此刻便是重傷,難說不能掙脫桎梏,還有勞先生來看一下,給她下個禁制。」

崔軾猶豫了一下,他聽毒狂提過這些上位者,過河拆橋言而無信翻臉無情是常態,他雖然立了大功,但也怕引起這些人的忌憚,打定主意不想靠近,這樣別人也會忌憚他隨時施毒。

定安王不以為杵,只沉聲道:「皇太女若逃逸,第一個要開刀的,可未必是本王。」

崔軾這才走了過來,一邊走,身周便放出五色流煙,眾人都露出厭棄之色,紛紛捂住口鼻。

崔軾沉默,他在毒狂身邊時日不久,其實沒學到多少,論起用毒,更談不上手段,真正的毒狂,揮手談笑間毒人於無形,像這樣的出手,都不必走過去,但他就只能靠這樣色彩鮮明的毒煙,來給自己虛張聲勢。

慕容翊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看著。

眾人凝視著人事不省的鐵慈,一邊驚歎於皇太女的年輕,一邊為慕容翊的冷酷而心驚。

幾位王子尤其忌憚地盯著他。

他抬抬手,立即有人警惕地對他拔刀,拿刀指著他,「你幹什麼!」

拔刀的是七王子,這次定安王帶了好幾個兒子來觀摩戰場,老七等人聽說了慕容翊的豐功偉績,現在對他比對定安王還忌憚。

慕容翊隨手搔了搔頭,道:「不怎麼,大概是你的蝨子過給我了。」

七王子漲紅了臉,要罵,被定安王眼神一掃,咬牙低頭。

慕容翊淡淡道:「馬上我就要是王世子了,記得給我賠罪。」

九王子陰沉著臉走過來,他出身不錯,在大王面前比較有面子,看慕容翊此刻還如此囂張,又想起方才父王的許諾,再忍不住內心憤懣,伸腳猛地一踢慕容翊膝彎,喝道:「什麼王世子不王世子,一個罪人,還不跪下請求父王原諒!」

噗通一聲,慕容翊應聲跪下。

定安王沒想到這一齣,倒怔了怔,原以為這反骨仔一定會立即爬起來把老九踹倒的,誰知道慕容翊真的就勢一彎腰,看樣子要給他紮紮實實磕個頭,一邊嘴裡還道:「既然這麼說,我磕了這個頭,算是磕謝父王許我王世子吧!」

定安王還沒反應過來,忽然心生警兆。

他沒聽見聲音,也沒看見什麼,但多年沙場鍛煉出來的直覺,讓他在這個兒子的磕頭面前下意識後退,卻忘記這裡是地勢高高低低的五色原,起起伏伏都是山坡,這一退便向後仰倒。

「哧。」

光影從慕容翊低下的頭顱髮間射出,本來該射入定安王腹部的,卻因為這一退,精準地射入了定安王的某不可言說之處。

什麼東西穿襠而過,帶出一溜細細的血線。

慕容翊一躍而起,大笑,「如此也好,你以後再也生不了廢物了!」他抬手,手中石子擲中鐵慈,道:「醒來!手邊!」

定安王:「快——」

所有人都因這突變震驚,交叉雙刀抵在鐵慈頸項間的兩人也下意識轉眼,手上微松。

鐵慈忽然睜眼。

與此同時,她的黃金甲領口處忽然彈出鋼環,啪地一聲護住頸項,並擊碎了鋼刀。

她垂在地上的手五指一收,手掌下那堆灰黑色粉末忽然變成了一個圓圓的小球,她抬手,小球呼嘯飛出,向著崔軾和定安王的方向。

崔軾勃然變色急退。

「轟。」

黑袍身影被轟下山坡,濃煙竄起,所有人驚叫大喊,慌亂走避,尋找大王,只有慕容翊越過濃煙狂撲而來,一手抄起鐵慈。

他不敢滾下山坡,鐵慈的刀還沒拔,翻滾碰撞把刀再深入些就完了。只能抱著鐵慈往前衝了幾步,前方地勢傾斜,是一處小流瀑,流瀑之下,一道冰河蜿蜒,河水沒有全部上凍,但碎冰浮沉,晶瑩閃爍。

身後有人追來,慕容翊毫不猶豫地頭頂著鐵慈衝了下去,然後噗通一聲,跳入冰河之中。

劇烈動作之下傷口崩裂,冰河碎冰泛起一片粉紅,他將鐵慈頂在頭上,不讓她沾到水,涉水過河。

過了河,他不往容易走的地勢低的地方跑,卻往難走的地勢高的地方行,五色原的高低地形讓行走變得艱難,也讓隱蔽身形變得容易,追在他身後的人總是失去他的蹤影,很快人就越來越少,卻也有幾個人一直追了下來。

九王子的聲音遙遙在喊:「追!務必將此獠格殺當場!為父王報仇!」

幾條人影掠出,大多是幾位王子身邊招攬的高手。幾位王子難得有了共識,勢必要將這個有毒的小十八解決,哪怕他剛才的出手已經自絕於遼東,自絕了世子之位,也絕不能放過。

天知道這劇毒的蠍子什麼時候便能死而復生,咬自己一口。

說好追也好追,慕容翊一直在流血,速度在變慢,一路尋找新鮮血跡便是。

追著追著,卻發現一路竟然繞到了冰瀑上方。

此時雙方已經很接近了。

已經入夜,冰瀑上氣溫更低,鮮血凝結,一片深紅,屍首凍在冰瀑上,千姿百態,月光下簡直便如人間煉獄。

對著這樣的血瀑,看一眼都心顫,更不要說滑下去。

追兵眼睜睜看見慕容翊抱著鐵慈,對他們回眸一笑,然後毫不猶豫地身子一矮。

黑暗中隱約能看見他流暢地在冰上游移,疾速下滑中還能避開那些屍首。

追兵硬著頭皮,也滑了下去,卻沒有慕容翊那麼高超的滑冰技術,有人撞上屍首,被凍掉的殘肢斷臂砸了一頭,也不知是疼還是恐懼,慘叫聲傳好遠。

倒讓後續追來的人猶豫,本以為慕容翊強弩之末,卻沒想到還能反殺,重賞固然要緊,自己的小命卻也要緊,當下腳跟一轉,就回頭了。

卻有一條人影掠過來,面具冷漠大袖飄飄,這追兵認出是繡衣使主,他一向是大王最信重的人,最近卻總是執行一些秘密保衛任務,往往在大王附近潛伏,不怎麼近大王身前,此刻出現,想必是大王遇刺,他便出手了。

繡衣使主看也不看他一眼,掠過他身側,衝到冰瀑上方。

此時眾人有人滑到冰瀑之底,有人還站在冰瀑上方,上下兩處人面面相覷,都問:「人呢?」

「明明看見滑下來的!」

「你們在上面的怎麼不盯著!」

「你們在下面的還不好好找!」

兩邊竟然互相責怪起來。

直到繡衣使主掠來,沉聲道:「冰瀑之下是平原,既然沒有看到人,那就應該還在冰瀑附近,何須吵嚷,找便是。」

眾人一看那冰瀑,死屍遍地,光線不清,如何尋找?

冷月高懸,冰瀑寒氣瘮人,屍首被凍得青紫,死出了一百八十種模樣,種種都是人間難以想像的猙獰。

遠處似乎有尋找屍首的夜梟聒叫飛過,更遠處隱約有作戰的金戈之聲。

遼東人向來愛信怪力亂神,這種情境之下,不由都有些發怵,嘴上應著,動作卻磨蹭。

只有繡衣使主二話不說滑了下去。

眾人對視,心裡對繡衣使主的忠誠都有些佩服。

見他下去,眾人大多道既然如此,在下等為使主接應,也就免了半夜下去翻屍首。

也有一兩個,想著賞金,也滑了下去。

下頭的人上來也在尋找。

繡衣使主身後跟著一個虯髯大漢,大漢四處探看,道:「這冰瀑之上,莫非還有裂縫,那兩人掉進裂縫裡去了?」

繡衣使主道:「極善。我怎麼沒想到。」

大漢得意,便彎腰去尋裂縫,嫌前方腳下一具蜷縮著的屍首礙事,伸腳去踢。

那具屍首之側,還有一具屍首,呈擁抱之姿抱著那具屍首。

月色下,星光中,那具屍首,忽然眼眸一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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