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愛過你

四面紛亂又沉寂。

紛亂的是洩憤的殺戮,沉寂的是目睹這一幕殺戮計程車兵們。

永平軍胸臆暢快。順寧指揮使司的兵和開平軍則是恐懼,後者恐懼裡還隱藏著細微的慶幸,慶幸自己等人在孚山山口就放下了武器。不然此刻恐怕也成了洩憤的物件。

漸漸的,有人退了出來,將染血的刀往地下一扔,說句「算了,晦氣!」

便有更多的人退出,將刀一收,反身便走。

報復漸漸停止,但蕭常親軍已經十不存一。

剩下的也滿身傷,在血泊中呻吟。

也有人趁亂逃跑,無需鐵慈下令,自然有順寧指揮使司和開平軍去追,兩邊想要將功折罪的心如此殷切,以至於將追捕逃犯比拼出了軍中競賽的氣勢。

鐵慈又回身,對狄一葦道:「此間事了。還請指揮使暫忘之前委屈,繼續攝指揮使之職,號令全軍,驅逐來敵,收復滄田關。」

頓時就有幾個將領,難以掩飾地吐出口長氣。

真是的,白擔了這麼久的心。

眼見皇太女如此強勢,他們之前一直擔心這位作為本地身份最高的人,等會要奪軍權怎麼辦?兩母虎相遇,必有一傷,兩母虎相遇,他們不敢拉架。

好在這位強勢也清醒,奪得旗殺得人也讓得權。

狄一葦卻不意外模樣,隨意點頭,目光落在對面。

鐵慈扭身看去,卻見一地血跡斑斑的蕭常親軍中間,立著樓析。

他一直在,也一直沒走,從狄一葦出現後,他便盯著狄一葦,一瞬不瞬。

有人投降,他沒降,有人被殺,他也沒被殺。

他在人流中央,所有人遇見他,卻像流水遇見岩石,從他身邊兩側滑了過去。

刀光劍影,肌骨成漿,他安然無恙在人海之中。

只有不知道誰的血跡,濺了一些在他鬢角,卻越發襯得他顏色蒼白。

狄一葦忽然走了過去。

鐵慈沉默。示意眾人退後。

兩邊的軍隊中間那片空地在漸漸擴大,只留了越來越靠近的兩人。

狄一葦的軍靴踏在蕭常親軍的血泊上,她本就走路拖沓,此刻更是腳底呱唧呱唧,拖起血色的泥,帶著殷赤的水。

這聲音原本聽著有些好笑,但是此刻沒有人笑。

最近天氣本已經轉暖,但是風從山崖那頭奔來的時候,攜了遼東不滅的雪氣,割在臉上,像匕首貼面。

狄一葦站在了樓析的面前。

她比他整整矮一個頭。

樓析像之前許多年一樣,對著她微微彎下腰去。

他道:「指揮使,我終於又看見你了。還好,你看起來挺好。」

狄一葦眨動她褐色的睫毛,看著面前微微俯下的肩,他往日一絲不苟的長髮有點亂了,披在肩側,她看見那發尖,透出層層疊疊的雪色。

不過三十許的樓析,之前烏髮如墨的樓析,不知何時,發已霜。

狄一葦看著那一抹霜色,忽然道:「你這個姿勢,以前很多次我都在想,你是不是想抱抱我。」

樓析微微頓了頓,隨即輕聲道:「那,我可以抱你嗎?」

狄一葦道:「如果你真的很想的話。」

樓析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狄一葦摟在懷中。

他抱得如此小心又如此用力,過往二十年的渴慕彷如一個總不能實現的夢境,日日徘徊於心上,然後這一日,在滿地血腥和泥濘之中,他的夢忽然被天光開啟,觸懷溫暖。

原來懷中的人如此嬌小,像一團雲,稍一用力就怕散了。

原來想象中她定然滿身縈繞淡淡煙氣,此刻卻覺得那味道太淡了,混雜在她自身淺淺皂香裡,化成一種好聞卻又冷感的氣息,他努力地在尋找那熟悉的菸草香氣,彷彿找著了,這二十年站在她背後看著她端著煙槍的背影的人生,便還在,便沒有在指縫中溜走。

埋在他肩頭的狄一葦卻忽然問:「那封信,你寫的?」

樓析微微一停,「嗯。」

「遼東和西戎的斥候細作名單,你洩露的。」

「嗯。」

「就為了得到我?」

兩人身軀忽然都動了動。

樓析的回答慢了一慢,聲音似乎有點破碎,「……嗯。」

遠處,負手而立的鐵慈,忽然將目光慢慢往上調,越過兩邊嶙峋的山崖,看那一線湛碧色的天。

天已經被崖邊割裂,朝霞的光濺射在那鋸齒狀的邊緣,噴薄之色如血。

狄一葦和樓析,並沒有再說話。

他們肩抵著肩,頭抵著頭,很久。

很久之後,樓析才抬頭,他像狄一葦習慣的那樣,眯起了眼,彷彿忽然看不清這一刻血色日光中的狄一葦。

陽光太強烈,她在一色明亮中薄透,整個人虛幻得像要在日色中化去。

這是他的心上人,從第一眼到一生。

無數個日夜輾轉反側,愛而不得的心火熬煎,熬到最後,日子成了黑色的帶毒的汁,他仰頭飲鴆,從此墮入瘋狂黑暗的深淵。

瘋著下筆,瘋著下刀,瘋著走到她對面,看她失軍受辱,等著她折盡羽翼,疲倦地落入自己懷抱。

最終他得了這一抱,之後山河寂寂,懷中永空。

他道:「把我葬在別山最高處。背對大營的地方。」

他跟慣她了,失去她之後定然失了方向,便到死,也要留在她身後一尺之地。

然而他亦無顏見這泱泱同袍,他不配俯視他們。

她道:「嗯。」

他道:「別忘記我。」

她道:「嗯。」

他道:「不,還是忘記我吧,我不希望你記起我,便是最後的種種。」

她道:「嗯。」

他的下巴擱在她肩頭,一生中從未有過的最近的位置,他為此朝思暮想,窮極手段,只求一顧而不悔。

如今真正抵達,他不知自己悔不悔。

是不擇手段只求一顧,一霎華年豔過一刻便滿足。

還是永久長立時光長流,等待或許有或許沒有的回眸。直到平靜過完這一生。

悔,或者不悔,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聲音漸漸清淺,風緩了步,蝶斂了翅,花歇了半卷。

「……我只恨你這一生沒愛過我。」

狄一葦沒有繼續回答。

她靜默垂目,在心裡輕輕數他的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這風再次捲了來,風裡再沒有她熟悉的韻律和氣息。

她才道:「不。」

「我愛過你。」

「從未停止。」

「那日看見那絕色少年時,我說真好看。你就在我身後一步之外。」

「你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你會有什麼反應呢?」

「你會不會吃醋呢?」

「會不會醋到夜晚衝進我的營帳,和我說些該說不該說的話呢。」

「就像那對少年少女一樣。」

「雖然並不希望,但其實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這一句,等了有十年。」

「到最後,我終於等到了你的反應。」

我等了這半生,等待你的勇氣,結果你的勇氣是那積蓄了十年的潮,日日空打堤壩,一旦沒堤,便是濁浪排空,當頭傾覆。

原來這就是命。

命運裡寫滿了你我的糾纏,每一句都是不祥的讖言。

她垂下眼。

樓析在她肩頭沉睡,肌膚冷白,長而密的睫毛低垂,抵著她的頸項。

她偏頭,輕輕吻了吻他的睫。

有人走上來,輕輕接過了樓析。

「把他葬在山頂。」

「是。」

狄一葦不再說話,也不再回頭,她緩緩向鐵慈走去,踏著一地的紅,那豔色裡有蕭家親軍的血,也有樓析的。

萬軍無聲,看著他們的女指揮使,一步一步,寬大的衣袖垂下,露出一點刃尖,隨著她的步伐,一滴,一滴,滴著濃稠的血。

鐵慈沉默看著她一步步走過來,恍惚裡覺得,有什麼已經結束了。

那個逝去的時代裡,有少年熱血,有沙場同袍,有生死交託,有沉默相守,有一個人一生裡最燦爛最鮮活的印記,在那片黝黯血色的天地裡,如長明之燈,微光永亮。

然後某一日,她俯身,低頭,輕輕一吹。

舊事成劫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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