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琛牢記自己的人設,「嘿!你說那婆娘啊?記得她幹嘛?說不定早就死在荒山野嶺了。」
樓析凝視著他,道:「劉兄,我很想她。」
劉琛猛地咳嗽起來。
底下,夏侯淳一臉被噁心到的冷笑,赤雪卻有些擔憂地看著狄一葦。
她早就看出樓析對狄一葦情分非同尋常,所以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愛她就要毀了她。她不知道狄一葦心裡是怎麼想的,她如此靜海沉淵,面帶譏笑而眼眸如死水。
赤雪不敢去觸碰這些,怕這是狄一葦的傷,可這若真是狄一葦的傷,那將又是一場危機。
上頭,劉琛咳完,一臉不可思議地道:「指揮使你說什麼?」
他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道:「狄一葦不是你揭發背叛的嗎?你現在這又是什麼意思?」
底下三個人都無聲一嘆。
蠢貨。
上頭樓析眼底精光一閃,卻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拈了酒杯,靠牆一坐,緩聲道:「她的命是我救的,三次。她的事務是我一手打理的,從無違拗。甚至她和你不合,為了幫助她緩和和麾下的關係,我特意和你做了好友。這十年,邊關風雪,我陪她巡視邊境,陪她徹夜不眠,陪她上戰場,陪她刀裡來血裡去,陪她應對這世上一切難關,多少夜裡我在帳外守候聽她咳嗽,多少白天我在她身側一尺後等待,她一回頭永遠看見的是我,我一抬頭,永遠看見的也是她。」
劉琛已經聽呆了,趕忙喝一杯酒壓驚。
底下,狄一葦微微舉著雙臂,還是一個在尋找出手位置的動作,卻已經很久沒動過。
她記得當初彼此都還是一個小兵,寒夜裡一張合蓋同臥。
她記得沙場上刀槍無情,而他總在她身後衝鋒。
她記得屍首成山她在最底下,連戰馬都棄她而去,只有他用一雙手扒到鮮血淋漓,從凍土裡搶回她的命。
她記得永平關內的每一寸土地,都他伴隨踏過。
她記得舊病發作咳嗽難眠,每一睜眼都能看見他在帳篷上的倒影。不算高大卻巍巍,叫她安心。
她記得多少次無意中回頭,他都在一步外守候。
十年邊關風雪過,再回首不見你我。
地洞下三人默默。
夏侯淳和赤雪都凝視著狄一葦,她的手舉了太久,像一個投降的姿勢。
對命運和舊情投降。
上頭,劉琛卻又忍不住了,半醉著,醺醺然地問:「副指揮使,你既然這麼上心,又何必那般令指揮使傷心?你不想著以後嗎?」
「我正是想著以後才這樣做。」樓析道,「她太累了,再這樣下去,她活不長。我勸過她很多次,功成身退,離開永平,告老還鄉,還能有個好收梢。但她不聽,她要將一生都奉獻給這邊境給這邊城百姓,卻不想想不談戰場兇危,朝中多少人盯著她的兵權,她一日不拱手相讓,那些人便一日不休,到得最後,想要馬革裹屍,怕也是奢望……」
狄一葦忽然動了,手中匕首對準某處,緩緩地紮了上去。
卻在此時,上方的樓析一傾身,一把抓住沉默的劉琛的雙手,「我只是想和她歸隱田園,此後安寧度日;我只是想保護她,不要那麼累;我只是想她能放下加於自身的重擔,做回輕快的她自己,她做不到,我只是想幫她做到!」
狄一葦停住,刀尖已經穿出地層,木板,差一點就要刺出地毯。
但樓析這一傾身,已經離開了那個位置。
頭頂微微震動,樓析的位置挪動,赤雪聽見木板被壓出微微的吱嘎之聲,這地洞做得粗糙,樓析如果精細一些,是很可能發現的。
現在位置好像在她頭頂。
她接過匕首,也慢慢向上插。
上頭一陣沉默,忽然樓析道:「……她在你這裡嗎?」
赤雪也頓住。
……
對西戎王宮的攻開啟始了。
鐵慈這幾日,看著裘無咎的軍隊,準備充分,卻無法越過天塹一樣的王宮,只能從第一層開始攻打,並且討不到一點好。
第一道閘門放下後,整個第一層封宮,山壁成了整體。丹野下令拆掉第一層所有宮殿,拆出來的土木磚石,就地作為了檑木滾石。他在閘門後操縱機關,最初一個小隊從山道上衝來時,他巋然不動,直等到山道上擠滿了士兵,每個階梯都滿滿的人之後,才猛然拉動閘門後的扳機。
轟然一響,一級階梯陷落,一堆人滾入了陷阱中,被裡頭的毒石粉燒壞了眼睛。
中間幾級翻轉,背面都是鐵刺,一群人被直接穿在刺上。
上頭幾級斷裂,射出無數小箭,將一群人紮成刺蝟。
山道上最後沒能留下幾個活人,上千人瞬間失去生命。
巨炮上不了山道,遠處射擊對王宮所在的山體毫無作用,只能棄在大街上。
有人大喊:「山道機關是一次性的,繼續走!」
已經死了很多人,屍首堆成階梯,有人踩著屍體往上爬,那些陷坑裡忽然又噴出黑水,被澆中的人慘叫著落下去,又成新屍一具。
這下嚇得沒人敢再從山道上走。
閘門後,丹野拍拍手,冷笑一聲。
這回可真的沒有機關了。
可你們敢走嗎?
不敢走山道,就爬山,雖然王宮修築宮殿時,將山體重新琢磨,迎面的一面非常光滑,幾乎無可攀援,但終究高度有限,裘無咎計程車兵們在牆體底下疊成人牆,試圖將人送上去。
上頭好像也沒有守軍,任他們爬。
結果爬到一半,牆體裡忽然彈出尖刺,當然穿胸。
眾人大驚失色。
牆裡也有機關!
接連受挫,士氣不免有些受損,裘無咎關注著戰局,淡淡道:「首先衝入王宮者賞千金,賞千人領。每攻破一層,都如此獎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眾人打起精神再戰,牆面上隨機觸發的不僅有尖刺還有毒蟲,帶走了好一波人的生命,等到牆面機關漸盡,上頭又滾下擂石,澆下火油,倒下參雜了毒石粉的灰土,將好容易爬上去的人們再一路砸回去,牆下的屍首漸漸堆起,到最後士兵幾乎是踩著屍首就夠著了二層的牆。
等他們能夠上的時候,滾木雷石也就沒了,第一個跳上去的人發現,眼前就是一片斷壁殘垣,宮殿傾塌,滿地屍首,毫無人影,而第二道閘門再次放下,危險山道和高高二層山牆再次矗立眼前。
眾人回頭看底下堆過了一層的屍首,看看眼前的天塹,算算戰損,再算算這王宮的層數,一時不僅有些洩氣。
這完全是銅牆鐵壁式的山體堡壘,只要裡頭糧食充足,慢攻幾年都未必能攻下,硬攻的話,等自己的人到了最上面一層,人也差不多死光了。
眾人不由齊齊看向裘無咎。
這種設定,後山轉不過去,後面是整個山壁。
放火也不行,砍去藤蔓樹木的山體根本無法點燃,更無法燒到宮殿裡去,上頭的人還在山體牆上潑水,隆冬寒冷,很快亮晶晶結了一層冰,難爬,火苗還點不著。
放火箭也不行,位置角度問題,箭根本無法射上上面一層往內的殿宇。
真是塊難啃的骨頭。
更重要的是,默特呼蘭的主力趕來了,雖然被打散,導致慢了一步沒能進城佔下先機,但她竟然在城外統合了剩下的那木圖和左司言的散兵遊勇,合軍在一起,對王城展開了攻打,所以裘無咎的軍隊還必須有一部分守城。
默特家族向來是烏梁氏的忠實夥伴,只要烏梁碩野還在王宮,默特呼蘭就不會放棄,除非打入王宮,割下烏梁碩野的頭顱,正式終結烏梁王族,才有可能令默特呼蘭心灰意冷退兵。
左右為難,眾將都看向裘無咎。
裘無咎神色平靜,王宮難啃在他意料之中,不過王宮比他想象得還要難啃,他付出了幾千人命的代價,才攻到第一層,軍力經不起這樣的損耗。
想起這座王宮的設計者,他心中掠過驚歎,山道和山牆的設計,看似平凡,但因為山體的不規則,很多藏有機關的磚塊的排列組合,現實中是無法構建的,必須有通神之力才行。因此只有那樣的傳奇人物才能造就這樣的王宮。
他曾籠絡了風沙之神塵吞天,可塵吞天全盛時期也追不上那人的衣角,哪怕都列名於三狂五帝,也不代表這八個人實力相等。
再想想那人的目前所在,以及可能會引起的一系列變化,他心中感喟一聲。
不過好在,那人僻處南方,此生和他想必也不會有交集。
他心中念頭一閃而過,目光再次在城牆上搜尋,依舊沒有搜到想找的人,不由眉頭一皺。
好一會才緩緩道:「既然難攻,那就圍而不攻吧。」
「大相,王宮佔地廣闊,背靠大山,很可能糧食豐富,王宮以山為內苑,只要糧食夠這個冬天,後面開春了還能靠山吃山,他們是餓不死的,圍城……怕是不能竟功……」
他的謀士為難地提出了異議。
「而且默特呼蘭在城門猛攻,我們等於也被困在了城中,我們自己的糧草也遲早會不足……」
眾將議論紛紛。都建議大相是不是按之前的計劃先聯絡王宮裡可能中毒的人。
裘無咎聽著,不置可否,忽然道:「前幾日抓獲的那幾個俘虜,推出來讓對方見見吧。和他們說,如果他們不開門,每隔一個時辰,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