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慈看著對面依靠在左司言身上的女子,笑了笑道:「雖然血海深仇,但也別太心急了。壞了今日的事便不好了。」
鷹主道:「不,我不急,我希望她死得越久越好。」
語氣平靜,卻像是發自齒間,叫人聽得心中生寒。
鐵慈又看他一眼,道:「報仇固然很重要,但為此迷失本心,也是損失慘重的。你該是那天上高飛的鷹,別把自己逼成躲在洞裡舔血咻咻的惡狼。」
鷹主不語,好一會兒道:「如果我真的報仇不成,成了那山洞裡舔血的狼,甚至是陰溝旁舔傷口的喪家之犬,你也會一直陪著我嗎?」
鐵慈笑,搖頭,「當然不會。」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拒絕,鷹主咬了咬唇。
「如果你一直需要我幫助,你想留住我,那是你無能;如果你不是想要我的幫助,只是想以我為精神寄託而留住我,那是你懦弱。」鐵慈道,「如果你想留住我心裡對你的最後的尊敬,就一定要自愛且懂得什麼叫真正愛人。」
說完她戴上瀟灑的假鬍子,戴上滿手的大戒指,下樓去招呼客人了,留下鷹主站在帳幔後,凝視著對面的包廂,慢慢捏緊了欄杆。
……
群山深處,隱隱傳出士兵操練的呼喝之聲,呼音從帳篷裡走出來,將帳篷上被風吹來的積雪抖落,就聽見小兵報說有幾騎在接近大營,想要見她。
呼音的營地非常隱秘,且派出了重重的暗哨,能夠接近到周圍三里而不驚動大營,顯然是自己人。
「是察那那裡送物資來了嗎?」呼音邊走邊問。
天色已經暗了,風很大,吹得未化的碎雪滿天狂飛如碎蝶。
她的護衛長遞給她一塊肉乾,呼音接了,隨手撕成肉條,分給幾個過路的女兵,順便揉了揉年紀最小的那個的腦袋,引起姑娘們一陣快活的歡笑。
「不像,沒帶輜重。是之前那些大乾人的同伴。」她的護衛長回答。
呼音停住了腳步。
是餘游擊他們?
不是和鐵慈決裂出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呼音皺起眉,她有很敏銳的直覺,直覺讓她有點不安,然而這些人雖然對西戎有點敵意,在她眼裡卻是鐵慈的部屬,鐵慈的人冒風雪而來,她不能不見見。
她還是留了個心眼,道:「讓操練的人停了,在前頭集合,不忙著休息。餘游擊他們也不讓進營,我出去會會他們。」
護衛長聽令佈置,呼音上了馬,踏雪馳出三里地,就看見大營暗哨陪同等待的餘游擊等人。
雙方對面,臉色都不太好看。
餘游擊看見她便道:「默特將軍,我想面見葉辭。」
呼音道:「已經出走的人,如何忽然回來?」
「我們有苦衷,但我們必須立刻見到葉辭,有重要的事找他!」
「她不在……」呼音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眉頭一聳,反手一拔,背後彎刀如月色初升,光弧滿長空,向著餘游擊當頭潑下。
餘游擊臉色震驚,反應不及,下意識閉眼。
「鏗。」一聲輕響,一支斷箭落在餘游擊身側。
餘游擊大驚,回過頭來,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遠處風吹林動,樹影幢幢,隱約馬蹄踏地聲震地而來。
他還沒反應過來,對面呼音已經咬牙切齒地道:「你們!帶進了!敵人!」
電光火石間,餘游擊已經明白了一切,然而他後悔也來不及了,馬蹄聲如雷雨陣陣,箭雲嗡地一聲遮天蔽日而來。
呼音拍馬便跑,同時已經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雄渾而滄桑的牛角號聲瞬間穿透整個山谷,伴隨著隱隱的動地之聲,煙塵攪動碎雪,大軍傾巢而出。
一場混戰開始了。
……
王城的拍賣會仍在繼續。
今日大王子並沒有出現,鐵慈本想過這場拍賣會能不能把大王子吸引來,那這事就方便了,然而他果然沒來,因為有心理準備,倒也不會失望。
但是那木圖和左司言都來了,大王子是一定會派人探聽這邊的訊息及時回報的。
楊一休主持這次的拍賣會,事先做了冊子下發給各個包廂的貴客,參加拍賣的都有舉牌。除了那兩位,還有好些在王城的主事官員和各族族長之類的人物到來。
楊一休妙語連珠,鐵慈下去的時候氣氛正活躍,楊一休拉住她,向大家介紹她這個商隊之主,鐵慈笑著拱手,手上十枚大花戒酷炫狂霸,全場的人都盯著她的手,想著這位東家果然財大氣粗。
鐵慈又說這次拍賣,為表對貴客的敬意,特意拿出了好容易蒐羅來的寶物若干,名單在冊子最後,這些東西便是在大乾,也是萬金難買,請諸君自擇。
說完她便下臺了,坐上二樓一間包廂,包廂半拉著簾子,眾人時不時能看見她伸手喝茶,手指上十枚戒指不時閃過絢麗的光芒。
另一邊的包廂裡,那木圖展開冊子,看見最後的幾頁,其中有一頁什麼女子用的膏藥,他一眼掃過。
倒是倒數第二頁的三件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件護心甲,一件能發射暗器的發冠,一件可以鑲嵌在腰帶上隨時抽出來殺人的軟刀。
樣式特別也罷了,最關鍵的是註明了,淵鐵製作。
淵鐵的產量和製作都要求很高,出產極少,大乾和遼東相對多一些,但是一個掌握資源,一個掌握技術,雙方不肯互通,導致現在市面上這種淵鐵武器基本上是看不到的,那木圖若不是身份高,怕是連這種武器是什麼都不知道。
換成以前,那木圖看看那高昂的起拍價,也就算了。但是經過送酒那次的羞辱,耳邊開始有人說些大乾那邊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功高蓋主之類的典故,也讓他心生不滿的同時有些不安。
自己那個外甥什麼德行自己當然清楚,扶持他登上王位之後,他會不會也學那些南朝君主們行那無情之事,可真說不準。
在此情形之下,這三件套防禦攻擊齊全的寶器就顯得無比重要。
然而那價錢……真的拿不出來啊。
等到拍賣開始,那木圖就更震驚了,原來冊子上標的價錢是起拍價,最後成交價格會比冊子上還高很多倍!
那木圖頓時死心。
而第一次見識拍賣的西戎人也嘖嘖稱奇,大乾人帶來的貨物是很好的,但大多數也就是尋常貨物,有些還有點舊了,可是每次一聽那大乾行商介紹,怎麼就熱血沸騰蠢蠢欲動了呢?
「各位貴賓請注意!各位貴賓請注意!下面要介紹的拍品……我的天哪,老大,你怎麼連這傳家的寶物也拿了出來!啊,我不允許任何人沒看見下面的這件拍品,真的,錯過它你會後悔終生,來,我們的嵌寶螺鈿梅花壽鹿紋瓶一隻!」
「哇哦,瞧瞧這寶石,這螺鈿,這細膩光澤又清雅明潔的瓷質,這均勻細密又暗合天地至理的龜裂紋,這瓶底心王長宏大師丹砂篆章!王長宏啊,數代前大乾王宮座上客,名下手作件件都是重明宮藏寶閣的收藏!名家絕藝,傳世之寶!」
「啊,這裡有道裂紋,對的,這是時光的見證,歷史的積澱,是歷經戰火的古玩才能有的獨屬勳章,暗含人生的哲理和命運的流連……」
鐵慈看著底下一排排的蚊香圈,心想楊一休要是反穿回現代,做主播肯定餓不死。
不就是個爛瓶子還裂了條縫嘛,在大乾也就賣個幾兩銀子的事,到他嘴裡不買就錯億。
西戎人哪裡見識過這種陣仗,半懂不懂地不明覺厲,看那灰不溜秋的瓶子也覺得光輝熠熠,買回家一定蓬蓽生輝,待聽到價格,一口氣吸回了肚子裡。
窮苦老百姓想這誰能買得起?
奈何立即就有人跟著叫價,十分踴躍,還越叫越高,最後達到眾人不敢聽的價格,楊一休在上面顧盼生輝,「一千金一遍!一千金兩遍!一千金三遍!」當地一聲敲響小銅錘,「恭喜奈特家,請奈特家管家後臺結算。」
便有人進了簾子後的後臺,片刻後捧著一個錦盒出來,管家模樣的人笑嘻嘻和眾人寒暄,說自家老爺不方便來,著令自己一定要拍到這隻瓶,如今完成任務,這便趕緊回去,說完十分寶貝地捧瓶走了。
這奈特家族大家也都知道,早先是和王族交好的大族之一,因為常年居住在離王城較遠的地方,逃過了這次劫數,沒有參合奪權之爭,本身實力尚在也無人侵擾,在當地頗有勢力和威望,如今看見他家的人率先競拍,頓時就躍躍欲試。
簾子後,看熱鬧的田武憨憨地笑一聲,和丹霜小武道:「奈特家這個托兒做得不錯,也沒要什麼別的報酬,一隻瓶子就給打發了。」
丹霜看了遠處陰影裡站立的鷹主一眼,小武笑道:「這還不是鷹主的面子?說到底人家支援的是他,才出這個頭。」
丹霜道:「什麼鷹主,藏頭露尾的,不就是——」
田武和小武:「噓——」
田武道:「算了,他有他的難處。」
小武卻唏噓道:「其實他也沒想瞞著咱們,就差明說了。只是,他變化真的挺大吶,那麼快活的一個人……」
丹霜沉默了一會,終究是沒再說話。
性情大變的人,行事也便不可捉摸,太女費盡心力幫他回來奪位,可不要幫出什麼麻煩來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