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聽,就知道這訊息是狄一葦放的。
除了她,別人就算發現皇太女行蹤,也不會四處散佈,只會秘密部署。
先不說狄一葦是怎麼在被押時還能放訊息,她放這個訊息可不就是拿了皇太女做靶子,吸走黃明等人注意,好為自己回永平軍減輕阻礙麼?
還面不改色地騙救命恩人。
夏侯淳盯著赤雪,狄一葦讓她伏在自己膝上,蒼白的手指輕柔地穿過她的黑髮。
夏侯淳盯緊她手指的眼神,卻像猛虎在看著另一頭欲待攫取獵物的母獅。
赤雪一腔丹心,要救指揮使,卻不知道這女子冷心冷骨,眼中向來只有軍隊家國和大局,一邊承著皇太女屬下的恩惠,一邊還要算計著皇太女。
只為了她自己能捲土重來。
她還把赤雪制住,一方面好繼續矇蔽她,另一方面也是在要挾自己。
夏侯淳磨了磨牙,是他疏忽了,該知道一介女子能登上指揮使之位,統率萬軍,就絕不會是個好東西。
「之後便煩勞夏侯指揮使暗中保護我們一程了。」狄一葦毫無愧色地道,「畢竟我早日拿回軍權,才能更好地迎接皇太女啊。」
夏侯淳呵呵一聲。
雖然很氣,但是他還真的不能拒絕。
他笑道:「是啊,您做了這麼多年指揮使,到頭來卻要靠咱們來相救,我們這心裡也怪不落忍的。您放心,一定送佛送到西天。」
狄一葦就好像沒聽出這話裡的刺,一臉無辜地衝他拱拱手。
夏侯淳翻白眼,感覺自己這回遇見了對手,皮笑肉不笑地也回了個禮,抱著臂晃出了狄一葦的視野。
他走到一處隱蔽處,吹了聲鳥叫,不多時各處便探出一些灰撲撲的腦袋,有些是九衛的人,更多的卻是年輕計程車兵,那些士兵七嘴八舌地道:「夏侯指揮使,我們指揮使怎麼樣?」
「好滴很,好滴很。」夏侯淳憨厚地道,「你們指揮使說了,多謝你們這麼赤膽忠心,但是擅自離營是死罪,若被發現和她勾連對你們不好,讓你們回去。若你們不回去,就把你們託付給我照顧著。」
士兵們急忙道:「不回去!我們跟著指揮使!她回永平軍我們去永平,她還鄉我們去給她種田!」
「我出營的時候我們將軍其實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們兄弟幾個走了,指揮使放心著,人心其實在呢。咱們誰也沒信那什麼通敵叛國罪名!」
「對對,我也是我們將軍放走的,指揮使戎馬一生,不能讓她含冤逃亡,身邊連個自己人都沒有。」
夏侯淳慈祥地道:「都是些好孩子。你們放心,我們太女也知道指揮使忠心,一定會想法子幫她洗清冤屈的。」
士兵們又七嘴八舌地感謝,表達了對太女的感激和忠心。
夏侯淳摸著下巴,嘿嘿地笑一聲。
……
西戎王城察那,依靠著連綿的群山,在草原之上矗立。
王城的城牆高大宏闊,因為西戎比較缺水的關係,並沒有護城河,但是守衛嚴密,來往巡視計程車兵不絕。
排隊進城的人當中,一行一看就是大乾那邊來的商隊很是引人注目。
因為國內形勢複雜,和大乾的通商也暫時中斷了,便是最常見大乾人的察那,也很久沒有看見大乾行商了。
那群行商戴著本地人戴的頭巾,蒙著臉,老老實實的排隊,並在守城士兵查驗時,拿出全套的文書。
這隊人自然是鐵慈帶領,她受狄一葦委託來西戎國內查探形勢,狄一葦自然給她備齊了所需要的通關和身份文書查驗。
更不要說西戎王城內還有人前來迎接認領,塞足了好處,守門士兵手一揮放行。
商隊中一人,身形高大,十分沉默,經過城門時,眼睛盯著城牆和牆根。
那裡牆縫中,隱約有些黑色的痕跡。
他的眼神太深重,守門士兵疑惑地看過來。
鐵慈伸手拉了拉鷹主的衣襟。
鷹主回頭,頭巾下神情平靜。
鐵慈安撫地拍拍他的肩,笑道:「你看這王城好高大寬闊。」
此時兩人已經進入城門,鷹主看一眼前方延伸開的長路,長吁一口氣,輕聲道:「已經不是我的了……現在我只有你了。」
鐵慈一笑,搖搖頭,「不,你還有無數友朋,而我,我還有天下。」
她頓了頓,道:「還有我最在意的那個人……願他一切都好。」
……
「啪。」
響亮的鞭聲,迴盪在陰暗的囚室內。
聲響長長地傳出去,門口看守的獄卒面無表情,心裡暗暗嘆了一聲。
這次關進來的,可真是個硬漢。
三天了,用盡了刑罰,牢裡的浸泡了鹽水的牛皮鞭、帶倒刺的鉤鞭、乃至打下去就會骨折的鐵鞭都用過,昏過去就潑鹽水,醒過來繼續打,牢頭精於刑罰,專撿那肉厚卻極痛的地兒下手,一般硬漢都挺不住的各種花樣手段,那人生生熬了過來。
熬過來也罷了,一聲慘叫一句求饒都聽不見,審問的人從早到晚磨破了嘴皮子,都沒法叫那人開口。
長而幽深的牢獄裡,最裡頭的刑室內,沉積了無數人鮮血的刑架上一片斑駁的黑,襯得被鎖在上頭的人一色蒼白。
「嘩啦」一盆水當頭潑下,慕容翊幽幽轉醒。
潑了水的執刑人並沒有走開,手按在刑架上,在他耳邊低聲而急促地道:「使主……使主……」
他凝視著慕容翊破碎的衣衫下那些猙獰翻卷的傷口,和穿過肩骨的巨釘,眼底掠過不忍之色。
慕容翊慢慢睜眼,吸一口氣,道:「閉嘴。」
那繡衣使立即住嘴,卻又低聲道:「……別……別真打了吧……」
慕容翊道:「你方才的……冰水裡……沒加鹽……」
繡衣使道:「不能再加鹽了!您熬不住怎麼辦!」
慕容翊閉上眼,低聲道:「別作假……作假了被發現就前功盡棄……我猜……快了……老東西快來了……」
繡衣使咬咬牙,拎著水桶退後。
使主不允許受刑作假,他也只能儘量選擇非要害處下手,趁無人注意悄悄給他處理下傷口,給他喂幾顆養元丹罷了。
外頭的兄弟們都很著急,但是使主堅決不給他們劫獄,說路還沒絕,一旦劫獄就前功盡棄了。
繡衣使不明白慕容翊的想法,做了這種事還覺得自己路沒絕?大王怎麼可能放過他?
但他只能服從。
只是有時候下著手,心卻在顫,總怕下一鞭,就把人給打死了。
使主運氣不好啊,大王這次忽然調動軍隊,悄悄跟在大王子車隊之後,沒有告訴任何人,等到繡衣使得到訊息試圖傳遞的時候,已經晚了。
前頭獄卒聽見裡頭鞭風又起,攏緊了袖子。
看著外頭寒浸浸的天,想著這不見天日的日子可真難熬,不知道里頭的人怎麼想,或許真死了也就解脫了。
忽然看見前方忽然行來一大群人,獄卒立馬站直了身體。再看清最前頭中間那個身軀高大的男子,趕緊跪下口稱大王。
定安王並沒有理會,直接走過,面沉如水。
跟在他身後的常公公看一眼這牢獄,心想繡衣使這幾年發展得著實迅猛,在這偏僻的左屯附近也有別莊,別莊底下還有這麼嚴密的牢獄。
想到牢獄裡關著的那個人,他眉頭一跳。
真想不到十八王子竟然是這麼個狠角色。
更狠的是繡衣使審訊本領一絕,手下號稱就沒有問不出來的犯人,如今卻在這位王子身上鎩羽而歸,三天了,一句話都沒有。
終於把大王逼得坐不住,不得不親自前來。
他看一眼前方繡衣使的背影,那籠罩在黑色面罩和長袍下的身影,走得依舊不疾不徐,只是大王今日似乎對他有些不滿,並沒有多理會他。
常公公自然是不願意繡衣使過於風光的,此刻見他被冷待,心情不錯。隨即想起牢獄裡頭那個,和沒找到頭顱不得不縫個假腦袋剛剛下葬的大王子,頓時覺得大王的糟心事兒那麼多,還是不要觸黴頭的好。
橐橐靴聲傳入牢獄聲響空蕩,定安王一路面無表情地穿過狹窄的通道,踢開散落的帶血的刑具,對牆壁上淋漓的可疑的暗黑色痕跡視而不見,直到站立在刑架前。
他目光掃過殘存冰水的水桶,地上打斷的帶血的鞭子,零落的各種刑具,和那個破碎娃娃一樣的人。
慕容翊抬頭,對他一笑。
像黑夜裡凝了露的玫瑰,綻開時亦濃豔如血。
定安王一瞬間竟然有驚心動魄之感。
他用全新的眼神上下打量這個以前從未正眼看過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