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軾這才有點信了。
赤雪又在低聲哀求他保密,他端著下巴笑而不語。
原本想立即告訴黃明這件事的,此刻卻起了別的心思。
觀察幾日,看皇太女到底在不在,如果不在,說不定他還可以……
赤雪低著頭,感覺到他殺意漸褪,心中鬆一口氣。
她會使用的只有毒,不到萬不得已,不想隨便出手。
崔軾對赤雪的懇求不置可否,道:「你明日晚上來我帳篷,我有要事問你。」
赤雪暗中咬咬牙,垂著頭應了。
崔軾這還沒完,端起旁邊已經冷了的湯,道:「剛看見你,就給你盛了一碗湯,你喝了吧。」
赤雪抬頭,凝視那碗羊肉湯,湯裡的油脂已經凝結,絮絮白白的一層。
像這個人一樣噁心。
她沉默一會,嫣然一笑,接過湯,一飲而盡。
……
這一日下了雪。
西戎這裡的雪片好像也比大乾大一些,有點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意思,飛雪從關山那頭奔來,滾滾如江潮,轉眼就覆了地面一層。
呼音將她的軍隊紮在背風的山谷中,地氣相對溫暖,大雪中依舊有士兵在操練,呼喝聲遠遠傳來。
鐵慈站在帳篷口,吸一口清冽的空氣。心間沒來由地有點焦躁。
那日鷹主和呼音合軍,之後兩人便躲在帳篷裡說了半天,再出來時,兩人都一臉公事公辦的模樣,對外宣佈結成了同盟,要剷除大王子,趕走裘無咎,為烏梁和默特氏報仇。
鐵慈覺得幫助西戎人走出沙漠,應該也可以了,自己已經清楚了西戎的情勢,也大概猜到了後續的動向,只要和這支軍隊保持聯絡和關注,也就完成這次的任務了。
她心裡總有些不安,怕永平衛那裡有事。
鷹主卻對她道,大戰還沒開始,要想真正掌握局勢,走進王城才是唯一的辦法。
鐵慈心裡知道他說的是對的,另外她也想知道這裡的細作發生的事,只好按捺住性子留了下來。
昨日呼音召集將領會議,她也去聽了,呼音手下的人很雜,有逃出來的王軍,有自己的族軍,和和大王子不對付的原本忠於老王的軍隊,也有女兵,女兵有專門的女將,和男性將領們並坐,都仔細聽著上頭呼音說話。
鐵慈心中佩服呼音。
西戎對女性的忽視比大乾更甚,這從當初丹野的畫就可以看出來。呼音能夠整合這樣一群人並穩穩號令之,其間定然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帳內議事,決定趁著鷹主的軍隊剛出沙漠,各方還沒收到訊息時,雪夜奇襲,打扮成大王子的軍隊,攻擊裘無咎。
原本西戎境內目前除了趁機自立的各部族,主要軍力就是三撥,裘無咎,大王子,呼音聯軍。
呼音這支軍隊無論和誰對上,都很有可能被另外一邊包了餃子。
這也是呼音一直在積蓄勢力,按著請戰的將領始終沒有開戰的原因。
她想等到實力足夠,打敗包圍沙漠的大王子軍隊,和鷹主合軍後再出手。
但是按兵不動這種事,不是誰都能沉得住氣的。長久等待會耗掉士氣,也會影響時機。
好在鷹主及時出來了,此刻他去渾水摸魚,裘無咎會被牽著鼻子走。
鷹主去奇襲,呼音則帶一隊人去打劫裘無咎後方,截斷他和遼東之間的通道。
裘無咎是個很擅長收集資訊的人,他撒出大量斥候監視著西戎境內一切武裝勢力的動向,他的斥候可能是個小兵,也可能是附近的百姓,難以全部剷除。
所以如何出大營不被發現,是個問題。
於是飛羽又回了一趟沙漠,去請來了塵吞天。
為了和塵吞天談判,容溥還獻出了一個養蠍子良方。
大戰在即,伙房裡熬了大鍋的羊肉湯。
飛羽拉著鐵慈去堆雪人,鐵慈堆了環佩叮噹的飛羽,飛羽堆了英姿颯爽的鐵慈。
兩人看著自己的作品,哈哈一笑。
鐵慈找了塊蘿蔔給飛羽雪人點櫻桃小口,猛然後頸一涼,砸過來一個雪球,碎雪簌簌落在衣領裡。
鐵慈撣掉雪球,一轉頭看見不遠處對她笑的飛羽,忽然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從未玩過雪。
記憶裡很小的時候,靜妃抱著自己在廊簷下看雪。
再後來,她被封為皇太女,她所經過的路,雪都會被鏟乾淨。
再後來她悄悄拜了師傅,下雪天也在雪地裡練功,徹骨的冷在記憶裡刻骨銘心。
不是在練功就是在讀書,雪在廊簷下靜靜地落,她從未有空抬頭多看一眼。
皇城覆了無數次的雪,每次都和她擦肩而過。
何止是那雪,那風花雪月,人間煙火,那些別的孩子裹著厚氅到處玩樂的時光,於她都是高高的案牘和揮汗如雨的曾經。
她彎下身,團起一團雪球,狠狠地對著飛羽砸過去。
雪球擦著他鬢髮而過,在枯樹上炸開一蓬白。
飛羽哪裡是個肯讓人的,彎身在地上掏啊掏,鐵慈等了好久也沒見他掏出雪球來,正想這是幹什麼,埋鍋造飯嗎?忽然見他直起腰來,竟然抱著一個巨大的雪球,足足有鐵慈腦袋那麼大。
鐵慈駭笑,拔腿就逃,飛羽抱著雪球在後面追。
兩人腳程都驚人,在雪地上一追一逃轉眼兜了好幾個圈子,飛羽始終沒能把那個巨大的雪球砸出去,倒是被鐵慈趁隙招呼了好幾只雪球,一身黑衣染了一團一團的白,乍一看像只瘦型的熊貓。
他也不管,頂著鐵慈連珠炮一般的雪球不斷接近,最後一個狼撲,帶著那個巨大的雪球,將她撲倒在山坡上。
趁著鐵慈笑得不能起身,他飛速地坐在鐵慈身上,攏了四周的雪往鐵慈背上堆,笑道:「現在種下一隻葉十八,明年收穫十八隻葉十八……」
兩人鬧了半晌,才躺在雪地上喘氣,鐵慈只覺得被雪揉過的臉和手都火燒一般燙起來,在心裡恍然地想,原來雪握久了就熱了。
飛羽坐起身,長髮在玩鬧中散了。他抬手隨手要束起來。
鐵慈忽然道:「別動,我幫你梳。」
飛羽立即停住。
鐵慈從懷中拿出一把小梳子,坐在他身後,給他梳頭髮。
飛羽的發鴉羽一般烏黑,光澤幽幽,梳子放上去就能慢慢滑下來。
鐵慈輕輕給他把亂了的發理順。
飛羽偏頭笑睇她,想要和她說什麼,鐵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他便笑著不動了。
頭髮梳好,挽一個髻,鐵慈袖子一垂,袖子裡滑出一枚簪子,她輕輕地將簪子給他簪上。
深紅相思木,肌理細密微閃金光,尾端有纖細羽紋,順勢雕成華麗尾羽,而前端線條流暢,呈揚頸展翼飛鳥狀。
整支簪子飛揚靈動,氣韻天成。
就非常契合飛羽這個人。
正是那支快要成為傳說,被蕭問柳念念不忘的簪子。
鐵慈千里尋佳木,親手設計雕琢,藏在懷裡,從東明到永平,像一直揣著一個美妙的期待和秘密。
她一直沒有送出去,不是不想送,卻又不想太快送,就好像珍視的心情,總希望捧出它的時刻,能隆重些再隆重些。
然而便如情不知何所起一般,送出它的時候也並不需要太多的鋪墊,心一動,看那雪後大地茫茫,他在身前半側了頭,等著梳頭百無聊賴,手指無意識地在團弄小雪球,每個小雪球都雕成她的模樣。
她的簪子就像自己長了腳,跑到了他的發上。
她放下手。
簪簪子的動作很輕,她覺得他沒發現。
他好像也沒發現,沒回頭,含笑看著山下計程車兵在操練。
鐵慈盤坐在他身後,一起看著山下鐵甲青光映霜雪,看天地間渾然一色白,看更遠處地平線上,遠山著素,長河凝冰。
這是你和我一起遙望的河山。
是我想和你一生都一起守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