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未穩,談何未來。
走到近前,看見提燈的是楊一休。
小圓臉凍得瑟瑟發抖,委委屈屈抽著鼻子,咕噥道:「自己掛念著便自己等唄,做啥安排我來凍著……」
鐵慈想容茶茶又在玩什麼么蛾子。
楊一休看見他們,眼睛一亮,大聲道:「兩位,容監院讓我來此給你等照亮。」
「容監院呢?」
「他擔憂小隊成員的安全,不敢睡自己在守著。」
鐵慈:「……」
一瞬間她想到了「溫泉水滑洗凝脂,君王從此不早朝。」
想到了「賢哉萬世忠臣師,比干而已前其誰。諫不當顯何所持,忠必愛君無拂辭。」
某人批她是個沉迷美色的昏君呢。
昏君伸手攬過妖妃,毫無愧色地對楊一休道:「請轉告容監院,在下感謝他的良苦用心,但請監院還是多擔心一下他自己的身子骨,不然雪夜看守凍倒了,回頭還得小隊成員守著他。」
妖妃眼皮也不抬,笑道:「不,還是別來的好,不然看見我和葉十八卿卿我我,氣吐血了就更糟啦。」
鐵慈推開妖妃,肅容道:「你再說我保證讓你先氣吐血。」
妖妃立即慫了。
和葉十八頂牛下場一定不好,葉十八隻適合順毛摸,他立即順了順鐵慈的毛,轉身就走。
走不多遠,他又回來,一把拉走了進了綠洲在跺腳上雪的楊一休。
「幹嘛幹嘛。」楊一休受到驚嚇,「我不是個斷袖!」
「我還不好龍陽呢!」飛羽聽見斷袖兩字就沒好氣,「我問你,葉十八到底是個什麼身份!」
他總感覺,這批書院學生有什麼事瞞著他,就好比葉十八的女兒身,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一直懷疑,不會葉十八的身份,他也是最後一個明白的吧?
之前不想去問,因為覺得作為某人的親密愛侶,她的身份自己卻要去問和她並不親近的同窗,這也太跌份兒了。
但是他讓人去查,卻遲遲沒收到訊息。
訊息未至,疑問終究是有的,雖然更想等鐵慈自己說,但總有忍不住的時候。
楊一休轉頭,詫異地挑高了眉,「哈,你的女人,你問我?」
雖然這問話不太客氣,但「你的女人」這個稱呼還是極大地取悅了飛羽,他也挑高眉,「我的女人你管我問不問。」
楊一休笑道:「說真的,這事兒容監院說不能告訴你的。怕你知道她身份後,起了趨炎附勢之心,對她不利。」
飛羽笑道:「好大的口氣。什麼人值得我趨炎附勢?皇太女嗎?」
楊一休非常爽快地道:「是啊!」
飛羽:「哈哈。」
他拍拍楊一休的肩,把他拍進了雪地裡,作為不老實的懲罰,轉身走了。
楊一休從雪地裡爬出來,看著他的背影。
聰明人啊,經常會被聰明誤。
他賊兮兮地笑了一聲。
……
鐵慈回到自己帳篷,卻發現餘游擊等在門口。
她十分詫異。
之前兩人自鷹主帳篷出來之後,已經各自分開了,如何餘游擊還在等著她?
「游擊有什麼事?」
「葉辭啊。」餘游擊站起身,看著鐵慈,欲言又止。
「游擊不妨明說。」
「葉辭啊。」餘游擊終於下定決心,「你和鷹主,是舊識吧?」
鐵慈不置可否。
「我瞧著,他對你,似乎有點……有點……」
「游擊就不要賣關子了,再不說我去睡了。」
「有點心懷不軌。」餘游擊道,「葉辭,出來之前,指揮使和我說,雖然我軍職最高,但是什麼事都必須聽你的。我也一直這麼做的。可是現在我有些擔心。」
「擔心我們幫助西戎可能會帶來麻煩嗎?」
「葉辭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這樣做的後果。西戎人要亂,就讓他們自己亂去,自相殘殺死乾淨了才對大乾有利。你幫了西戎人,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將來如果遇上有人不懷好意編排,那就是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你家世出眾,也許不懼這個,但是指揮使這麼多年步步驚心,過得十分不容易……」
他咳嗽一聲,放緩了語氣,又道:「原本我覺得你有自己的打算,但現在瞧著,彷彿你和鷹主有交情,他對你又很不一般……葉辭,家國之前,私交為輕,你切莫感情用事,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指揮使啊……」
鐵慈聽著,知道他這是暗責自己為了私交不顧國家大義,會牽累指揮使。
這事兒其實很好解釋,說一下自己身份就行了。狄一葦不能做的事,皇太女能做,皇太女都已經是儲君了,總不能還去折騰當個西戎的一字並肩王。
但是鐵慈不想說。
和書院學生不一樣,餘游擊也好,他帶著的那一批大乾士兵也好,總歸她是不瞭解的。
而且立場和眼光都不一致,他們更多的是考慮永平軍和狄一葦。
現在大家在西戎,參與戰事,變數很大,身份還是不要輕易洩露的好。
她笑道:「我省得。游擊你放心,我必不會牽累指揮使。」
餘游擊欲言又止,最終嘆一口氣,道:「如此便好。」
鐵慈看著他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叫過楊一休道:「以後多注意餘游擊那邊一些。」
楊一休果然是最機靈的那個,也不多問,立即點頭,笑嘻嘻地走了。
鐵慈知道他雖然看似不上心,但大事拎得清,也便放下了此事。
……
次日雪停之後,鷹主發下命令,所有人整軍備戰,想辦法帶上兩日的口糧。
之所以說想辦法,是因為孤軍困守於沙漠綠洲,沒有補給,哪來的糧食。之前費了好大勁兒跋涉開山,越過孚山去永平搶劫,現在永平的村子也被搶完了,路又被鐵慈給堵了,糧食就更艱難了。
好在還有綠洲,生著些常青的樹木,地下能挖出蟲子,還有些樹皮可以吃,走出綠洲,沙漠裡也藏著些蛇鼠昆蟲,運氣好能打到狐狸。沙漠裡的紫杆柳仙人掌沙蔥也可以食用,只是冬季的沙漠少了很多植物,因為顯得更加難捱。
鐵慈也加入了尋找食物的隊伍,她走過樹林,發現很多樹的下半截都會非常光滑,宛如上了一層包漿似的光澤柔和,上半截卻又十分粗糙,不禁有些訝異。
鷹主跟在她身後,道:「夏天的時候我們便到了這裡,那時候樹上有很多爬蚱,很多人饞肉了,就趁夜來摸爬蚱。摸的人多,動作要快,眼力要準,因為人會比爬蚱還多。摸多了之後,樹就成這樣了。」
鐵慈心中一動,想丹野也是在盛夏就回國去了的。
隨即想到這支隊伍內無糧草,外有圍困的前提下,在這四面荒蕪的綠洲堅持了半年之久,其間艱難困苦,也就在這人輕描淡寫一句話裡了。
前面爆發一陣歡呼,小隊成員還以為得了什麼好東西,趕過去一看,卻原來挖到了一窩蟲子。小隊裡有個士兵,看見那蠕動的一窩東西的時候,臉就白了,聽說還要吃它的時候,直接就吐了。
容溥倒沒有吐,貴公子蹲在綠洲邊緣,挖了一個坑,坑裡灑了不知道什麼東西,不多時,一條蛇一拱一拱地出現了,容溥退遠了一點,很快更多的蛇聚集而來,在那坑裡糾纏扭動,看得人頭皮發麻,西戎兵們一開始還好奇地遠遠圍觀,後來就露出了驚嚇之色。
原以為裡頭有一個能召喚雷電就已經很神了,沒想到還有一個能喚蛇的,而且還是看起來最弱不禁風的那個。
西戎兵向來最看不得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兒,敬畏之色越來越濃。
有人將剛挖到的那窩蟲子擺在面前,請大神取用,大神葉辭表示敬謝不敏。
腳步聲響,出去打獵的飛羽拎著幾條蛇幾隻老鼠過來,背後還揹著一隻沙漠狐,西戎兵在倒抽氣——沙漠狐非常狡猾難逮,來了半年了,除了鷹主獵到過一次,其餘哪怕是本地沙漠長大,也沒有能抓到沙漠狐的。
飛羽一回來,就看見那邊圍著容溥發出的驚歎之色,容溥老遠衝他招了招手,飛羽挑了挑眉,並不過去,容溥也不以為杵,笑道:「容兄,蛇肉味美。就是形狀不佳,還得你親自操持,才好讓十八入口。」
「閣下實在操心太多了。」飛羽懶洋洋地道,「十八,等著,哥哥給你弄個魚蛇羹。」
鐵慈正想說哪裡有魚,就見飛羽走到了河邊,這條河水位不淺,環繞著整個綠洲,水色深綠,飛羽取過一支竹笠,翻過來,中間開了口,開口邊緣微微翹起,竹笠用樹枝固定在河邊,變戲法一般從懷中摸出幾顆鳥蛋,開啟倒進竹笠裡。又抓了一條魚,用樹枝垂了吊在竹笠上,離竹笠開口大概一個手掌的距離。
別說不吃魚的西戎人沒見過這種捕魚的手法,就是大乾人也沒見過,都圍攏來看,不明白這是要幹什麼。有人對著鳥蛋咽口水,心想這麼難得的東西不吃掉竟然扔到水裡,實在是可惡。
當下就有人看飛羽眼神不大好看,飛羽察覺,眉毛一抬,那些兇狠的西戎兵下意識就轉開了眼。
鐵慈看得暗暗好笑。
飛羽美貌,卻讓人不敢褻玩,他有種屍山血海裡趟出來的凜然殺氣,森冷鋒利,一泓秋水般的刀鋒,刀背上卻都是殷殷舊血。
忽然有人驚呼:「魚!」
眼看著一條肥魚從倒扣的竹笠的開口裡鑽了出來,落在了蛋液裡,隨即又是一條,又一條……魚兒們像受了蠱惑般,不斷地從竹笠口裡鑽出來,不多時就積攢了滿滿一竹笠的魚。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早有眼疾手快的大乾士兵殺魚晾乾,飛羽取了最肥的兩條魚,又撿了條蛇,放了些沙蔥,熬作一鍋。
香氣滿綠洲,西戎兵咽口水的聲音沙漠裡都能聽得見。
鐵慈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西戎兵,招手示意過來喝一碗。
這風雪沙漠裡,馬上就要行軍,喝一碗熱湯太重要了。
西戎兵卻都猶豫著後退,西戎人不吃魚,魚是他們其中一個部族的圖騰。
鷹主忽然大步走過來,端起碗咕咚喝盡,胡亂嚼了一氣。
鐵慈:「哎——」
鷹主已經吃完,重重放下碗,對部下們道:「命都快沒了,管什麼忌諱?都給我喝!」
鐵慈:「哎別——」
鷹主忽然一把捂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