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都一套一套的。
鐵慈摸摸耳垂,眼底漾出微微笑意。
前方,容溥目視前方,慢慢地嚼著那塊果子。
楊一休搗搗他的肩膀,既羨又妒地道:「這果子,分外好吃吧?甜不甜?」
「嗯。」容溥嚥下果子,輕聲道,「酸。」
晚間歇宿的時候,大家的帳篷緊挨著。在帳篷的外圍燃了一圈火堆,好儘量阻止蠍子之類的動物侵入。
睡到半夜的時候,大武忽然又坐起身來,卻被左邊的鐵慈和右邊的飛羽一手一邊按住了。
「噓,別吵,睡覺。」
大武顫聲道:「有人在看著我們,我聽見他們的呼吸聲……」
「只要你保持安靜,很快這呼吸聲就會沒有了。」鐵慈將他按倒,「睡吧。」
大武僵硬地躺在地上,輕聲道:「是沙盜嗎?」
「也許是沙盜,也許是那批挖山道的西戎兵,也許又是沙盜又是西戎兵。」鐵慈平靜地道,「既然他們在看著我們,那大家遇見的時候也就快到了,說不定這次,咱們還能早點結束任務,根本不用去王城呢。」
大武似懂非懂,乖乖躺著不動,不一會兒竟也睡著了。
鐵慈收回手,起身去值夜,白天沙子曬得滾燙,夜裡還有餘熱,她躺在沙堆上,雙手枕頭,看著天際的星星。
沙漠上空的星星總是特別亮,身處廣袤面對廣袤,便越發覺出自身的渺小來。
飛羽走了過來,一模一樣躺在她身邊,兩人睡在沙丘上看星星。
都沒有說話。
高天之下,沙海之上,聽風吟唱。
飛羽伸手輕輕地,拍嬰兒般拍著她,鐵慈唇角綻一抹淺淺笑意。
沙丘起伏如海浪,而星光分外溫柔。
……
這一刻溫柔的風,吹過一片黃沙,越過一片滿地白骨的枯林,迴旋往復,便帶了哭泣般的厲嘯之聲。
枯林之後,隱約可見一片綠意,碧樹蔥蘢,環水繞林,是鐵慈等人遍尋不得的綠洲。
綠洲上星星點點,豎著無數破舊的帳篷和簡陋的木屋,河水邊有人擦刀,有人飲馬,有人跳下水洗一身的細沙。
綠洲之後是巨大的連綿的沙山,線條柔和,卻隱含自然兇威之氣。
沙山之上,有人高踞駱駝之上,用一根千里眼,遙遙注視著遠方的空茫。
他身邊有人道:「少主人,看來那群蠍子沒能咬死那些人。」
駱駝上的人唔了一聲,聲音很沉,但能聽出屬於一個少年人。
他道:「運氣比我們好。」
先前說話的人是個刺青的漢子,裸露著健壯的半邊胸膛,肩膀上刺著狼頭和飛鷹。
刺青漢子又道:「少主人你真的確定回來的不是我們的人嗎?也許……」
「沒有也許。」駱駝上的人道,「一切順利是要回來在山口燃狼煙的,這是我和他們約定的訊號,沒有狼煙燃起,人卻來了,那就必定不是我的人。」
刺青漢子怒道:「那就一定是南蠻子了。恁地可惡,這豈不是說明咱們挖的道兒被那邊發現了?那這幾個月咱們就白費功夫了。回頭那邊……」
他往南邊張望了一下,神色陰霾,住口不語。
「所以我讓兒郎們都撤了,因為那條道已經毀了。我們指望悄然穿山,打狄一葦一個措手不及,奪取永平之地,連線翰裡罕漠,形成自己的一塊地盤的打算,被這群忽然出現的南蠻子,徹底毀掉了。」
刺青漢子便露出了悲痛之色,沉聲道:「我們被一路驅趕到這裡,之前已經死了很多人,挖山又死去了很多兒郎,外頭有諸王子諸大王守著,出來一個砍死我們一個,裡頭缺衣少食不說,還怪事不斷,如今這打算也破滅了……翰裡罕數百里大漠,我們要往哪兒去,我們能往哪兒去!」
「我們哪兒也去不了了。」駱駝上的人緩慢地摩挲著他的弓,沉聲道,「我們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最後能為自己爭取的出路也被堵上。現在,該輪到那些壞了我事的小子們,為此付出代價了。」
「您是要殺了他們嗎?」
「如果他們識相,願意和我裡應外合拿下狄一葦的大營,我會給他們一個機會。如果他們不識相……」
「那當他們一路飢渴地走進綠洲時……」刺青漢子低聲道。
駱駝上的少年,抬弓,挽箭,上弦,錚地一聲,十丈之外一隻剛剛鑽出沙地的蠍子,被那箭牢牢地釘在了流沙之中。
「……就是他們身死之時。」
……
又是半個上午烈日焚心的跋涉。
依舊是很難找到水,植物也不多,好在飛羽背囊裡有點果子和水,因為蠍子進犯的時候他在守夜,背囊背在背上,沒有蠍子能近他身,所以都保住了。
另一位守夜計程車兵,就沒有這般的好運氣,他的水囊放在身邊,被蠍子鑽進去了。
或者這也不叫好運氣,畢竟這世上,任何時候都揹著裝備的並不多。
鐵慈想,除非這人,曾經長期在缺少物資且常被搶奪的環境裡呆過。
這麼想的時候,飛羽再餵給她果子和水的時候,她便不肯要了。
她並沒有要求飛羽將水分給大家。
這些東西是飛羽自己的,他有權處分,她不能慷人之慨。
飛羽也沒拿出來分享,只在有幾個人明顯脫水的時候,才分了一點。
水可以適當分享,果子他捨不得,這些果子,是他在山中打獵時,一個個冒險嘗過選過,選出來的最好吃的無毒野果。
必須都留給他喂的狗子。
小武忽然抬起頭,嗅了嗅風中的氣息,喜道:「青草氣息……綠洲應該近了!」
大武道:「小武鼻子很靈的!」
鐵慈道:「那怎麼那晚沒嗅出蠍子的味道?」
「那不能怪我。」小武委屈地道,「我只能嗅隨風而來的氣味,還不能雜糅太多味道,味道越多我越受影響。蠍子是從沙子裡鑽出來的,我嗅不著。」
「那該走哪個方向?」
小武一指,前方隱隱一道山樑。
有了目標和方向,眾人也便有了幹勁,頂著午後的日頭,終於爬上了山。
站在山頂上,果然看見底下郁郁青青,碧水環繞,赫然是一處水草豐茂的綠洲。
眾人都歡呼起來。
也不知道是誰腳滑,推到了前面的人,一個士兵忽然手舞足蹈地滑了下去,隨即整個山體上都傳來嗚嗚聲響,若風相伴,若雷悄生,轟隆隆一路到底!
本地人餘游擊驚道:「神怒!」
眾人都怔住,紛紛問他這是怎麼回事。餘游擊煞有介事地道:「我也是小時候聽說的,說翰裡罕漠有座山,山裡有山神,如果有誰不能好好地爬山,山神就會發怒,將所有人吞吃入山腹。」
士兵們一時都變色。這些好漢不怕作戰不怕受傷,卻對仙神鬼怪自然存敬畏之心。
有人便探頭叫下頭先滑下去計程車兵,不知為何那人卻一直沒回答,底下沙面起伏,一時也看不見人。
眾人都小心翼翼起來,一步步往下走,生怕也被吞吃入山腹。
鐵慈探頭看一眼底下綠洲,天快要黑了,這得走到什麼時候?明明都快渴死了!
她忽然一伸手,將飛羽推了下去,道:「去吧皮卡丘!」
飛羽防誰都不會防她,當即一路轟隆隆地滑了下去。
眾人大驚失色。
這是咋了?
兩人反目了?
容溥轉頭看鐵慈,眼睛都亮了起來,正要說什麼,鐵慈又是一推,把他也給推了下去。
「去吧茶茶!」
容溥:……終究是空歡喜。
戚元思原本也看過來,此時急忙後退。
不成,皇太女這是要把她的追求者一鍋燴了嗎?
他就不湊這個熱鬧了。
不然山腹裡遇見那兩位,他還有命在?
戚元思一退數丈,速度之快讓原本沒有推他打算的鐵慈都多看了他一眼。
這傢伙越來越怪了。
忽然底下傳來喊聲,眾人探頭一瞧,卻看見飛羽。
他翻身上來,站在一處稍高的地帶,對鐵慈伸出雙手。
鐵慈哈哈一笑,轟隆隆地滑了下去。
空中隱約雷鳴之聲,伴隨她風馳電掣的滑行,這一幕望去頗有幾分神異。
遠處綠洲高地上,駱駝上的男子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