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為難(一更)

楊一休唏噓一聲,道:「我有個不好的預感……」

戚元思道:「不是你有,大家都有。」

楊一休道:「不是,我的預感可能比大家的還不好些,我覺得遼東可能不僅僅滿足於自立,甚至可能……」

又是一陣沉默。

遼東現在已經等於自立了,若再有野心,那就是掠奪大乾。

鐵慈輕鬆地拋了樹枝往火堆添火,道:「何須為難。兵來將擋而已。我輩就讀躍鯉書院,上馬可殺強敵,下馬能作檄文,諸般實務、軍需、糧草、輜重、經濟……無所不曉,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國家有難,匹夫亦可當關。真要有那一日,捋起袖子幹就是了。」

她輕描淡寫,越發顯得底氣強大,眾人精神振奮,紛紛道:「對,顧慮什麼,當防時防,當打時打!」

「敢心懷不軌,我等書生,亦可披甲上陣!」

「若是朝中哪日硬氣起來,說一聲遼東藩屬逾矩越規,有不臣之心,著令削藩。咱們現在就可以從軍痛擊之。」

「對,明明是我大乾國土,何以朝廷兩分!」

大家越說越激動,大有現在就提槍上馬,馳到汝州,把定安王從王宮裡揪出來之勢,屆時定然要問一聲不過區區藩王,受先太祖之恩,何以如今就敢僭越自立。

群情沸騰,都在痛責遼東,憧憬著日後收回遼東燕南,大乾真正大一統。

沒人注意到角落陰影裡,本來想過來說點什麼的飛羽抱臂而立,似笑非笑。

他的眼眸裡落一半陰影,越發顯得眸子深不見底,眼角微微揚起,笑著也像帶點譏誚。

一直沒說話的容溥眼眸轉動,看見了他,道:「好了,別說了,容兄是遼東人,家中還在遼東任職呢。」

說完對飛羽笑了一笑。

飛羽對他勾勾嘴角。

眾人一時都不接話,楊一休道:「遼東任職又怎麼地?容先生,你是遼東人,也是大乾人,作為書院任職的老師,諸般立場見識應該和我們一致才是。要我說,早些棄暗投明,以你才能,大乾朝廷定然歡迎得很,你若有意,可以請戚兄向他父親推薦你啊。」

飛羽笑了笑,道:「多謝多謝。」

他沒繼續說下去,眾人覺得彆扭,也轉了話題。

飛羽過來在鐵慈身邊坐下,鐵慈忽然想起他先前沒說完的話,問他:「你方才想和我說什麼?」

飛羽將烤好的肉遞過來,道:「沒什麼。」

還能說麼?

遼東在大乾這批精英眼裡是巨寇逆臣,遲早要兵戎相見的對家。

這些迂腐書生,向來把國土一統家國大業看得比什麼都重,動不動拿氣節風骨說事,性命都可放在家國之後,更不要說區區情愛。

她若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會怎麼想?

毫不介懷,還是想到日後的對立而就此割席?

她雖是女子,可胸懷丘壑,心憂天下,氣度見識從不下於男子。

不是那些情愛上腦萬事不理的閨閣千金。

他不敢賭。

最起碼現在還不敢。

鐵慈的目光疑慮地轉過來。

總覺得他有點心思重重的樣兒。

這就很不像他,他並非沒有心事,但他的心事一般不過夜,因為他會在第一時間解決。

但是鐵慈也不會去問。每個人都有保留心事的權力。

剛才激昂的情緒散去了,眾人默默吃飯。

吃飯的時候鐵慈就很奇怪,為什麼大家今天都有意無意地避讓著飛羽?

他是幹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兒?

但是眾人態度也不像有什麼不滿,反而都微妙地帶一點畏懼和尊敬。

鐵慈目光落在飛羽小腿上。

是個瘋批。

大概嚇著人了。

她慢慢吃著烤肉,心中嘆息一聲。

她出身皇家,拜在師傅門下,自小受著當前和現代雙重精英教育。大儒和典籍以及宮規處處教她行事端嚴有法度,雍容尊貴刻在骨子裡;師父教她開拓視野長見識,明白生而為人的自由和尊嚴。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她會喜歡飛羽這樣的人。

兩個人的三觀差如南極北極。

差到她都不敢再往前探一步真實的他。

想讓自己喜歡他更多一點,再多一點,或許就能抗住可能的風雨。

一支嫩紅流油的兔腿遞了過來,飛羽在她身邊問:「在想什麼呢?」

鐵慈搖搖頭,看一眼他眼底的笑意,心中一動,又道:「如果有一日,我有什麼事,讓你為難,讓你無法抉擇,或者讓你需要放棄你最重要的一直為之努力的東西,你會怎麼辦?」

飛羽坐在她前面一點,替她擋著風,沉默一刻,才笑道:「大抵除了一件事,這全天下任何事,我都可以為你放棄。」

鐵慈想要追問是什麼事,想想還是算了。

追問這種問題,顯得怪幼稚,也沒分寸。

她只是笑笑,點頭道:「我對你亦是如此。」

抬頭看,夜幕已經如穹頂一般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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