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如石一怔,有點茫然地四面看了看,周圍忙得熱火朝天,沒人注意這裡,他們這一角,本就被一堆淤泥擋著,有點隱蔽。
童如石試探地晃了晃鐵慈,又低低喚了她一聲,鐵慈沒有動靜,臉色很白,看著奄奄一息模樣。
她倒下的時候,童如石接住的是她的肩頸位置,此刻一隻手正扶在鐵慈後頸位置,她的頸項修長,在他的手掌中顯得很細,彷彿手指那般一合攏,便能將這優美又脆弱的脖頸生生扼斷似的。
童如石的手指,痙攣般的顫了顫,然後慢慢合攏。
手下的鐵慈毫無生氣地閉著眼睛。
忽然一個老漢沙啞的聲音響在頭頂:「郎君,接著!」
一樣東西扔過來,童如石慌忙接著,東西觸手還是滾熱,上頭包著的蘆葦葉子落進泥水裡。
老漢的聲音在人群裡響著:「你上次說咱婆娘烙的蔥花鍋盔好吃,今兒叫我那婆娘送來了,快,趁熱吃!」
旁邊有人笑道:「葉郎君什麼樣的人物,要吃你的山野粗食!」
老漢道:「嗐,什麼樣的人物?人是金貴公子,可也和咱一起雨裡水裡泡著,那就是自己人!」
眾人便都笑,不說話了。
童如石低頭看看鐵慈,那般精緻的人兒,此刻鬢角還沾著泥水。
那隻一直微微痙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忽然又有少年的哭聲響起,夾雜著打罵聲,眾人嘖嘖嘆息,都道那孩子可憐,早早父母都遭了強盜打劫死了,在外頭流浪了許久,狗追人攆的,回來之後親族也沒什麼了,飢一頓飽一頓長大,才十二三歲年紀,為了一口吃的就不得不來幹這種苦活,石板都扛不動,能做什麼。
童如石聽著,攥在手裡的鍋盔慢慢又涼了,粗硬地硌在掌心。
眼前光影一閃,血火的紅糜爛地開在視野,刀劍的寒光白亮地閃過,黑甲上銅質的甲葉沾了細碎血肉摩擦生響,滿地錦繡綾羅碎成漫天的火中蝶,有人淒涼慘叫,有人大聲哀哭,有人慌不擇路地奔逃,呼吸聲劇烈如拉風箱。
那呼吸聲如噩夢一般越來越響,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在喘息。
他眼底閃過一絲慟和冷。
另一隻扶著鐵慈的五指慢慢又顫抖起來,向內收緊。
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忽然有人道:「哎,我等得脖子都酸了。」
鐵慈睜開眼,笑意盈盈。
童如石手一顫,向後一讓,他本就是用一隻手和膝蓋撐著鐵慈,此刻放手,鐵慈眼看就要落入泥水。
鐵慈手一撐,輕巧地翻了個身起來,另一隻手將已經快要逃開的童如石拉回,砰地一聲把他拉坐在泥水裡,笑道:「跑什麼,來談談。」
童如石無法抵抗,也就往那地上一坐,冷著一張蒼白的臉,看著她。
鐵慈卻在看那鍋盔,剛才一番折騰,落入了淤泥中,她可惜地嘖嘖一聲。
童如石轉開臉不看她,生硬地道:「要殺便殺。」
鐵慈呵呵一笑,道:「我殺了得您麼?」
童如石不做聲。
鐵慈手肘撐在膝蓋上,靠近童如石,好奇地打量他的眉眼,童如石不自在地轉過頭去。
鐵慈問:「我倒要問問你,明明想殺我,那麼糾結做什麼呢?」
童如石平板著臉沒表情。
「還是下令別人搞我沒心障,自己下手有點難?」
童如石臉上就像戴了泥漿做的面具,一片空白模糊。
皇太女的能耐,他早就看出來了,既然今日孤身落入她的手中,一切就看命吧。
遠處,在岸上休息的李植,忽然站了起來。
童如石遠遠一個眼神過去,李植便不動了。
鐵慈早將這番動作看在眼底,笑道:「果然。」
她感喟地道:「我就說你那狗脾氣,在原先戊舍那個大醬缸裡,是如何能安安穩穩獨享空間,還頗受照顧的。」
「這不是李植當了舍長,護著你嘛。李植是你的人吧?總看見他在你身邊,像個護衛似的。」
「嗯……猜猜我什麼時候懷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