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別說什麼派系,什麼規矩,什麼三六九等。海右派老大馬德還在吃牢飯,連帶他母親的整個家族都在被清查,所有的生意,路線,門店,都被官差們控制了,據說查出了對達延的走私路線。
盛都派老大戚元思,現在頭正埋在桌子底下,恭房熱騰騰的那啥還沒吃呢。
「哎親們,」鐵慈若有所憾地揮手,「這良堂的凳子還沒坐熱呢,這就要走了?你們會不捨得我嗎?會想我嗎?」
眾人:……才怪。
一堂的人,只有小圓臉敢站起來,指指鐵慈桌子,道:「全書院輸給你的錢都兌換成銀票,滙豐銀莊的票子,放在你桌上匣子裡啦。是咱們的人去跑腿的,算是咱們良堂送你的禮物,您老發發善心,高抬貴手,以後少來溜達幾回,成不?」
鐵慈心花怒放,抓起匣子,嘩啦啦一數,「成!」
良堂的人眼巴巴地看著她——大爺您走唄?
大爺不走,大爺數完票子,抱著胸,下巴對著戚元思一揚。
「戚兄啊。」
死到臨頭躲不過,戚元思慢慢抬起頭來,眼圈發紅,悲憤地道:「十八兄,弟敬慕您是條漢子……」
「所以?」鐵慈微笑。
「所以這五穀輪迴之物,我這就吃了!只求吃了之後,兄臺看在我冒死踐諾的份上,交了我這個朋友!」
戚元思牙一咬,眼一閉,從桌子下端起一個盆子。
眾人捂鼻閉眼轉頭,做不忍目睹之色。
鐵慈探頭看了看,搖搖頭道:「戚兄,你這就不地道了。」
戚元思:「?」
「這一看就不是新鮮熱辣的五穀輪迴之物。該是您做過處理,相對比較好入口。」鐵慈搖頭,「吃什麼,怎麼吃,不該由我說了算嗎?」
各堂的學生們也聚在門口看熱鬧,聽見鐵慈這話頓時譁然,良堂的學生沒想到她動真格的,紛紛求情。
戚元思學業出眾,性情柔潤,在學院一向很得人心。
就連丹野也走過來,拉著她衣袖道:「你這似乎過分了些,也不怕自己噁心著?」
鐵慈拂開他的手,淡淡道:「狼主這話去和你西戎子民說罷。」
丹野豎起眉毛看她,鐵慈不理,伸手對戚元思微笑示意。
丹野摔掉她衣袖,一個縱身躥上樑坐著。和在樑上看熱鬧的海東青道:「西戎女子要是敢這麼對我說話,早就屍骨都碎在了大梁山。」
海東青:「嘎!」
眾目睽睽下,戚元思臉色從白轉青轉紫,春風十里變成了寒風萬里,好半晌將那盤玩意往地下一摜,怒道:「你欺人太甚!」
鐵慈道:「你看,都乾結了,梆硬有聲,這也不臭啊。你在作弊。」
戚元思看起來又要吐血了。
他捂著胸搖搖晃晃站起來,盯著鐵慈,實在不明白這個葉十八怎麼回事,為何軟硬不吃,也不接受他的好意,他並不曾得罪過他,甚至還屢次表示了仰慕啊!
懷著一腔不解、憤怒和委屈,深呼吸了最起碼十七八次,他終於平靜了些,手按在桌上,慘然一笑,道:「好。你說了算。」
鐵慈的笑容深了些,風度翩翩一讓。
戚元思直挺挺走了出來,語調毫無起伏地問:「去哪個恭房?」
心裡想定,如果要去女恭房,那就直接和葉十八同歸於盡吧。
鐵慈笑著指了指外面,道:「留香湖側那個吧。」
比較遠,但好歹不是女恭房。
戚元思一時還沒想好到底要不要死,腿已經隨著鐵慈的步子邁了出去。
驚天八卦總是以光速傳播的,不過一時半刻,整個書院都知道葉十八要戚元思兌現諾言,還不接受隔夜乾糧,要求直播。
所有人都驚動了,上課的跑出來,沒上課的不上了,連師長也從教齋裡抱著書紛紛奔出,人們越跟越多,人流不斷彙集,不多時兩人身後浩浩蕩蕩長蛇般一大群。
戚元思:……想死。
有人在路邊咆哮:「葉十八!聖人貴寬,而世人賤眾!莫要太過分了!」
「聖人也說過,」鐵慈側眸一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
「葉十八,」應先生也站在路邊,殷殷道,「恭則不侮,寬則得眾,得饒人時且饒人啊。」
「先生教訓得是。」鐵慈行禮,「所以吃一口就成了。」
「……」
留香湖的恭房在望,無數人在旁邊探頭探腦。
鐵慈覺得戚元思應該慶幸他沒生在師傅那個年代,不然現在早該長槍短炮伺候,全國引頸期盼等待了。
盛都派的公子哥兒們都在那裡,用同情的目光把他們的老大目送。
戚元思把臉往袖子裡一埋,低頭匆匆前行。
我還活著,但我已經死了。
鐵慈忽然道:「其實也不是非要你吃不可。」
戚元思狂喜抬頭。
鐵慈站在恭房外面,笑道:「諸位師長要我君子雅量,我該虛心接受師長教誨才是。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小弟嗎?這樣,我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這群朋友中有誰能出來,打敗我。哦不,不用打敗我,這樣太欺負人了,只要誰能挨我十拳。我們這筆賭帳就一筆勾銷。」
戚元思道:「我自己……」
「你不算。」
戚元思又將殷切的目光往他的狐朋狗友們身上投去。
都是交好的兄弟,也大多身上有點功夫,出來為他吃幾拳,幫他免了這奇恥大辱,他願意傾家以報!
有人意動。
鐵慈在他身邊輕描淡寫地道:「這樣的十拳。」
她看似輕描淡寫地揮拳,咔嚓一聲,身邊一棵腰粗的樹,從中斷折。
邁出的腳步瞬間停住,片刻之後,慢慢收回。
戚元思渴望的目光一一掃過那些熟悉的臉,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吃他的用他的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的兄弟們的臉,一個個低下轉開,沒有人接他的目光。
難捱的死寂。
片刻之後,鐵慈輕輕一笑。
她什麼都沒說,但這一笑,在場的所有人彷彿都覺得自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戚元思忽然露出疲倦之色,覺得這樣的掙扎,已經夠了。
他大步走進恭房。
鐵慈跟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