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合體了!」
這一瞬間,守門豬感動得熱淚盈眶,像是根本沒聽見對方的話一樣,一甩還有裂縫的豬蹄,哭道:「母豬啊,下次別讓我守門了,換個人吧……」
遇到一頭頭變態的人的機率高不說,每次還都要把自己開膛破肚,是頭豬都受不了啊!
太殘忍,太血腥了!
「……你被主人刻在門上,我亦無能為力……」
那聲音飄飄渺渺,慢慢地去遠了,只留下守門豬在門上憤怒地大喊:「你這是歧視,歧視!堂堂鯉君,竟然打壓一頭死豬,我要去老王八那裡告你,告你!!!」
……
然而,終究沒有人再回應了。
***
黑暗的河流,岸邊有溼潤的泥土,雜草叢裡,卻無細語蟲聲。
「砰!」
一條人影陡然從虛空之中摔落,砸到了岸邊地面上,同時有一柄玄黑的長劍,在他落下的同時,插到了近岸的河水之畔。
「嘩啦。」
一聲輕響,水花濺起,盪出一片漣漪。
謝不臣周身劇痛,強行五指一按身下,摳住下方溼潤的泥土,才將身形穩住。
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周遭沒了黑色的大門,也沒了那一頭守門豬,自然也沒有了見愁的身影……
入眼所見,夜空茫茫,卻無一顆星子,眼前一條寬闊的大河奔流而去,對岸卻隱藏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他身上的鮮血,流淌到了河中,一片深紅。
近處岸邊,兩隻木製的小船並列在一起,漂浮在黑暗的河流上。
一隻灰毛老鼠縮在一件灰色的衣袍之內,腦袋尖尖,兩隻小爪子把著一隻小小的木漿,兩隻腳卻踩在兩條船的並列之處,像是一隻合格的船工。
在謝不臣看過來的時候,這灰毛老鼠唧唧叫喚了兩聲,竟然一張嘴吐出人言來:「鯉君有命,不速之客,當行刀劍之路。欲渡此河入我隱界,必先上我舟。人與舟合,則可渡河而去。不速客,你選一隻舟吧!」
尖利的聲音,艱難的咬文嚼字,甚至還搖頭晃腦,活像是書塾裡教書的先生,聽著有種不倫不類之感。
只是……
欲渡此河,先上它舟?
什麼人,選什麼舟?
謝不臣低頭看去,只見那兩條小舟紋絲不動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左邊舟上刻著「有情」二字,右邊的舟上,刻著「無情」二字,字跡古拙又陳舊。
***
「該死……」
手中鬼斧仍舊滾燙,心裡一腔殺意還沒著落,眼看著就能一斧頭了結了謝不臣性命,見愁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那一片濃霧,轉眼將人吞噬進去。
再一睜開眼睛,周圍立刻變幻了天地。
滔滔奔流的長河,在幽暗的天穹之下,只給人一種壓抑之感。
見愁此刻正站在這河岸之上,斜前方不遠處,還有另一道身影——
一身暗紅色長袍,透著比這天穹更近的壓抑,蒼白的臉孔,眉心一道血紅色的深痕拉向下方,劃在挺直的鼻樑之上,有一種殘豔之感。
夏侯赦注視著見愁,見愁也看向了他。
目光從見愁衣袍之上那滿滿的血跡之上移開,夏侯赦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卻沒說話。
謝不臣不在此處。
見愁收斂了一身的殺意,手腕一轉,鬼斧斧刃也收斂朝向了自己,只問道:「其他人呢?」
「不見了。」
夏侯赦等人先前為見愁與謝不臣交手之時的恐怖氣浪所擾,還沒來得及定下來,也與見愁二人一樣,被籠罩入了那一片墨色之中,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腰間掛著的不動鈴只有些微的閃光,預示著幾位同伴距離他們極遠。
見愁眉頭頓時皺得更緊,朝前一看,兩座獨木橋橫在河面之上,細細長長,險之又險地通向對岸。
它們看上去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在於:一座橋上刻「有情」二字,一橋上刻「無情」二字。
一字之別,卻給了人一種驚心動魄之感。
一隻沙鷗盤旋在低沉的天幕之下,繞著這兩座獨木橋飛行。
過了好半晌,它才飛了過來,撲稜著翅膀,懸停在他們二人前面不遠處,像是看穿了見愁的疑惑一樣,開口道:「鯉君有命,不速之客,當行刀劍之路。欲渡此河入我隱界,必先上我橋。人與橋合,則可渡河而去。不速客,你等選一座橋吧!」
沙鷗亦能口吐人言……
見愁微微一怔,一下想起了被自己畫歪了眼睛的骨玉。
那一瞬間,像是感應到她心意一樣,她袖袍之中忽然有東西動了一動。
此刻的見愁,雖消去的滿身的殺意,可身上的血跡,卻昭示著方才那一戰的激烈。
就連袖袍之上,都是一片片血跡。
她肩膀之上的傷口,皮肉外翻,依舊血肉模糊,謝不臣那一把人皇劍,竟有鋒銳之效,切開她筋骨之後,便留了一股力量在她身體之中,就連強悍如斯的《人器》之法,也不能快速癒合。
整個癒合的過程極為緩慢。
在注意到這情況的時候,見愁眼底便籠了一層寒霜。
伸手入袖袍中,她竟然摸出了一隻錦囊一樣的東西,長得與乾坤袋有些相似,只是……
夏侯赦一看,立刻就認了出來:通靈閣專用的靈獸袋,上頭甚至還繡著通靈閣的徽記。
見愁手一抖,那靈獸袋立刻開啟,一條灰影立刻從袋中躍出,「嗖」地一下在半空之中折轉身來,一下盤坐在了見愁的肩膀上,將毛茸茸的尾巴往見愁脖子邊上一搭。
「嗷嗚嗚嗚!」
本貂睡飽了又重出江湖啦!
剛叫喚完一聲,小貂異常熟稔地直接一伸舌頭,就要朝見愁舔去——
見愁眼疾手快地直接按住了它貂頭,一個暗藏著威脅的眼神就遞了過去:你敢舔我試試!
滿身鮮血,眼神兇惡!
好可怕!
「嗚!」
小貂幾乎立刻就嚇得渾身毛都聳了起來,下意識地就一縮爪子,抱緊了懷中的骨玉,於是剛剛醒過來的骨玉一大一小兩隻白眼這麼一翻,直接被小貂勒暈了過去。
「……」
可憐。
見愁忽然有點心累。
她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了夏侯赦,而夏侯赦的目光,落在她另一手拽著的靈獸袋上。
「前不久小會之後,姜道友所贈。正好我有兩隻小東西要養,就卻之不恭了。」
見愁開口解釋了兩句,隨手摸了摸小貂的頭,至於骨玉,反正也死不了,不擔心。
姜問潮?
腦海之中掠過那一道楓葉紅的身影,夏侯赦微不可查地皺了眉,卻一下想起不久前如花公子調侃見愁的一句:知交遍天下。
他面無表情,眉目間陰沉壓抑之氣不散,可臉色在這黑暗之中卻顯得格外蒼白。
沒有接這一句話,也似乎對姜問潮贈靈獸袋之事絲毫不感興趣,他轉身看向了那兩座獨木橋,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選哪座?」
「人與橋合,方能渡河。自然是無情人選無情橋,有情人選有情橋。」
到底選哪座,得看是誰了。
見愁站在後面,注視著夏侯赦的背影,卻一下想起了昔日空海之上那一戰。
於是,縈繞在心中已久的疑問,終於再次浮出。
那一刻,奇怪的猶豫,按理說不應該出現。
見愁眼底透出幾許思索來,只慢慢走到了夏侯赦的身側,恰恰好立在那刻著「有情」二字的獨木橋前,而夏侯赦站在「無情」二字之前。
「說來,我有一事,一直想找機會詢問夏侯道友一二,只是或恐有些冒昧,也一直未尋得機會。」
夏侯赦回頭看她:「見愁師姐請問。」
師姐?
這名字從夏侯赦口中出來真是……
夠稀罕的。
一時之間,見愁自己樂了一下,竟然失笑:「夏侯道友,如今我是真要懷疑心意珠在你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