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必開口,每當天黑需要休息的時候,前方總會有亮著燈籠等待的店家,殷勤地上前牽馬引路;總會有華麗舒適的廂房已經準備好。就算天黑時到達的地方是荒地,也會無端出現一個安靜寬敞的帳篷,裡面自會擺好錦被和枕頭。
佳饈美食,就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甚至,還會有一個裝滿熱水的大木桶,放在角落。
連天極等人都有些感動。他們沒有想到武林同道們,那些豪爽好鬥的江湖兒女們,還有這樣細緻的心思。也許是白少情獨特的魅力,開啟了他們心靈深處最溫柔的地方。
既然尋常江湖人也如此愛惜他們的盟主,那他們這些武林名宿,就更不該去打擾盟主了。
他們很有默契地閉上嘴巴,像影子一樣遠遠護衛著白少情。只要白少情不開口,沒有人會打擾他的清淨。大戰在即,沒有任何人,希望給白少情增加一絲一毫的負擔。
比天極道長離白少情更遠的,就是那些連白少情的背影也看不見,卻仍堅持跟隨在後的江湖兒女。他們從不知道誰為白少情準備了什麼,他們只看見,即使天極道長這樣的人物,也忠心耿耿地遠遠護衛著他們的盟主。
這些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平常總是高高在上,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現在,他們都相安無事地,虔誠地護衛著同一個人。
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讓那些擔憂武林未來的人們安心?
這股沉默的洪流,就一直跟在白少情身後,直到那高聳的蒙寂峰,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白少情仰望著蒙寂峰,下馬。
他一下馬,身後的人也開始下馬。是個、百個、千個……寂靜無聲,沒有喧譁,連馬匹的嘶叫也不多,彷彿他們真的是一個整體,一個被很強的核心凝聚的集合。
蒙寂峰很陡,白少情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表情。但他沒有表情的時候,已是極美。他縱身,輕巧地尋找到一條上山的小路,天極道長提氣,和地極道長並肩而上,他們的輕功都很好,只是遠遠比不上白少情施展身法時的風姿。
跟在後面的人只要抬頭一看,就能憑那抹白,那抹孤傲,認出他們的盟主。
小莫默默咬著牙,跟在通智大師身後。他的輕功並不好,至少比起天極道長他們來,並不很好。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追趕著,用手牢牢抓住帶刺的樹幹,不讓自己落在後面。他無暇去看刺痛的手掌,那上面的殷紅摻了泥土似的汙垢,黑糊糊、紅糊糊一團,又粘又邋遢。他雖然頑皮,卻從來沒有這麼髒過。
可他無暇去管,他只知道,曉傑就在這座山上。
龍一樣長的隊伍蜿蜒到半山。
白少情躍上一個平臺,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雖然長得很可愛,但個性一點也不可愛的女人。
她是正義教刑堂堂主赫陽的師父,她曾笑吟吟地,把酷刑用在無法反抗的白少情身上。
整整一個白天,她給他灌了十三碗參湯,換了七套乾淨衣服。而他疼得顫抖著滴淌的冷汗,整整有十三碗參湯那麼多,讓七套全部溼透了。
現在,她就坐在大樹的樹杈上,穿著翠色的新裙子,兩隻小巧玲瓏的腳懸在半空中,那麼無憂無慮地晃著,還笑得那麼甜。
白少情向來不喜歡她,更討厭她的笑容;但此刻驟然一見,白少情射向她的目光,竟藏了點溫柔和安心。
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以為,永遠也見不到她了。
就像永遠見不到水月兒。
就像永遠見不到封龍。
「封龍在哪?」他的眸子雖然藏著溫柔,聲音卻仍是冷冰冰的。
天極道長等幾人已經跟上來了,警戒地站在白少情身後,打量附近的地形。
水雲兒燦爛的笑起來。
白少情以為她會賣關子,她卻沒有。
「白大盟主,請隨我來。」她跳下大樹,轉身就走,似乎毫不知道自己把背後留給了一群虎視耽耽的敵人。
但白少情不會出手,其他人更不會出手,雖然他們已經暗中蓄力,隨時可以出掌,那讓他們一直施展輕功而保持平緩的呼吸更加悠長。
每個人,都想知道封龍到底在哪裡。
那個青衫、藍巾、碧綠劍的封龍;那個曾經是整個江湖最尊貴的男子;那個充滿了陽剛氣,似乎永遠不會被打敗的自得的封家少主,到底在哪裡?
他們跟著水雲兒在茂密的樹林中迅速前進,百年老樹上纏著暗青色的藤蔓,茂盛的枝葉盡情舒展著,將藍色的天遮去了大半。
水雲兒像林中翠綠的精靈一樣,在樹與帶刺的灌木中騰挪,她似乎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眼前密密麻麻、沒有一點空隙的枝葉交錯,她一抬手,就分開了,露出一條彎曲的小路。
忽然,她停了下來。
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石門,嵌在巨大的山岩中,也許直通到山腹。
石門很小,僅容一人通過。它那麼小,那麼看似弱不禁風,似乎禁不起武林人士的一掌;但不知為什麼,卻給人震懾人心的感覺。
水雲兒在石門上輕輕一推,石門應聲而開,露出一條黑黝黝的通道。
眾人終於肯定,這是通向山腹去的。
通道這般漆黑,也許入得很深、很深。
他們忽然想起,這座塞北的蒙寂峰,和許多古老高聳的山峰一樣,擁有許多古老的傳說。最古老的一種,是說這山峰的底下,藏著魔王的地宮。
而這條黑黝黝,看不清前路的通道,讓人們猛然想起這個古老的傳說。
它不過是個小小的石門,卻似乎充滿了魔力。
可以吞噬神話的魔力。
「白大盟主,請。」水雲兒收起了笑容。她忽然變得很正經、很嚴肅,原來總是喜歡玩笑的人一旦認真起來,給人的壓迫感是最強的。
白少情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後的人集體跨了一步。他們是一個集體,白少情的腳步,彷彿就是他們的腳步。
水雲兒卻忽然掠過去,穩穩站在白少情身後,面對著天極等人。她很有禮貌的問:「除了白大盟主,還有誰要向我們教主挑戰?」聲音清脆,十分悅耳。
數十道憤怒的目光,劍一般射向她。
水雲兒將雙手攏在翠綠的長袖子裡,抬眉,無聲的,掃視眼前的人一圈。
「除了白大盟主,還有誰要向我們教主挑戰?」她又問了一遍。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沒人敢輕視的傲氣,只有常年跟隨在封**邊的人,才能沾染到的,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
誰敢向封龍挑戰?
除了白少情,誰敢不自量力,挑戰那把晶瑩的碧綠劍?
就連天極,也知道遇上封龍,他毫無勝算。
但一道聲音偏偏響亮地傳了過來。
「我!」
清脆的,毫不猶豫的聲音。
小莫排開眾人,走了上來。他的樣子很狼狽,雙手髒兮兮滿是汙垢,衣裳被樹枝勾出很多口子,額頭的汗混著黃塵。
但他的人一點也不狼狽。
至少,他的眼睛是那麼亮、那麼大,目光是那麼堅毅,堅毅得如白少情腰間的劍。
水雲兒上下打量他。她本來很嚴肅,這時候卻溫柔的笑起來,「你就是小莫?」
「不錯,我是小莫。」小莫牢牢抓住他的劍,站得像標槍一樣。
「真好……」水雲兒輕輕讚歎。她忽然伸手,折斷一節樹枝,像舞蹈般的,繞著小莫轉了一個圈。她的身形很快,倏忽一轉,竟連身在小莫咫尺處的天極等人,也沒來得及伸手攔住。
當他們意識到要保護小莫時,水雲兒已經靜靜站回原處。
小莫的身邊,已經被她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水雲兒看著地上的圓圈,問小莫,「你想再見到曉傑嗎?」
小莫臉上猛然扭曲,他咬牙,「想!」
「在白大盟主和我們教主的決鬥沒有結束之前,只要你跨出這個圓圈一步,」水雲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就會立即見到曉傑的屍首。」
小莫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憤怒地看著水雲兒,牙齒磨得吱吱作響,驀然吼道:「封龍!你給我滾出來!我要和你拼命!」但他的腳,卻動也不敢動。
他越憤怒,水雲兒笑得越甜。
白少情一直盯著幽幽的石門。這個時候,他卻忽然轉身,回到小莫身前。
他對著青筋暴起的小莫,輕聲說了一些話。
他說:「拼命是很容易的事,比為了心上人的安全,要一直站在這個圓圈裡無休止的等待,要容易上一百倍。」
他閉關許多天來,第一次和小莫說話。
他的話就像他的人一樣,總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水雲兒本來甜甜笑著,這時卻忽然嘆了一口氣。
小莫看著他,身軀不再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白少情沉聲道:「你一定要贏。」
「盟主,」五甲門門主東來慶一直在注視那個石門,這時候忽然跨前一步,站在白少情身側,壓低聲音,「盟主小心,這個石門有古怪。」
封龍選的決鬥場地,如果沒有古怪,那就真是奇了。
東來慶低聲道:「這石門上面,有絕情大師的標記。」
鬼斧神工,絕情大師。
以鬼神莫測的地宮建築,在江湖上威名不滅的絕情大師。
東來慶又道:「石門過小,看來是準備隨時封閉的入口。盟主進去之後,如果發現隱蔽的鐵索,千萬要小心。通道中極有可能懸了斷龍石,只要正義教的小賊斬斷鐵索,讓斷龍石落下,就能將盟主困死在裡面。」
天極灰眉一聳,「封龍下貼約戰,選的地方定有詭異。」
地極道:「而且我們不能證實封龍是否在裡面。沒有證實之前,盟主還是不要輕易犯險。」
小莫聽在耳裡,臉色已經鐵青。
白少情的唇角,逸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我必須進出。」他輕輕地、堅決地說。他含著笑,伸手指向山下,「你們看。」
眾人回頭。
山下,是成百上千的人和馬,他們仰著頭,在山腳下,屏息等待著決鬥的訊息。
他們的臉上充滿了仰慕,充滿了重見光明後的希望,充滿了戰勝邪惡的信心。
白少情道:「不管此戰結果如何,他們已經站到了一起,已經學會並肩抵抗。正義教,不會再成為江湖的陰影。」
白少情又道:「只有我跨進這道石門,正義教的力量,將從此瓦解。瓦解它的不是我,而是山下這些江湖兒女。」
他淡淡笑著。
沒有人想像過,世間有這樣充滿力量的笑容。
他的力量不在劍上,不在掌上,不在他高強的武功裡。
他的力量,在他淡淡的笑容裡。
「而且,封龍一定在裡面。」白少情道:「因為他是封龍。」
他說完,就轉過了身。
他轉的很優雅,速度不快也不慢。看著他轉身的人,有的以為那個轉身慢的恍如過了百年;有的又以為,那個轉身快得根本不曾看清。但他們每個人,都清楚地記住了白少情的這個轉身,就像許多人,永遠記得白少情穿著白衣,跨出少林寺的瞬間。
他們看著他們的盟主,不快不慢地,穿過石門,跨入那條黑黝黝的通道。
他們看著他走了,卻知道他留下了什麼。
他留下了力量,屬於武林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