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第七章

蝙蝠(夜燕白) 風弄 第2頁,共2頁

司馬繁長笑,不可一世道:「讓你們看看什麼是正派武功。」

拈手為刀,運氣一砍,驟然一聲慘叫,素以鐵臂聞名的蔣力神,竟被他的手刀活活砍下右臂,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斷臂處血流如注,染溼衣裳頭臉,片刻間成了一個血人。

眾人都感心悸。

白少情也是一凜。他當然知道司馬繁施展的是橫天逆日功;可司馬繁武功為何突飛猛進?

其實,水月兒有一事猜錯了。

司馬繁並沒有一劍了結方牧生,而是使擒了方牧生。方牧生雖然年紀偏大,模樣不怎麼樣;但練的功夫卻恰好是陽剛路子,和橫天逆日功有七,八分相似,身上幾十年深厚的功力可不是開玩笑的。

司馬繁被白少情用屠龍劍所傷,自知應早日療傷,哪裡還顧得了方牧生是否年輕美貌?因為生擒了方牧生,潛藏幾日,除了準備傷害白少情外,所有功夫盡用來採陽補陰上。若方牧生的弟子將方牧生長褲脫下看了,定氣炸了肺,從此無臉見人。

等他回到少林寺之時,內傷早已全愈,更評借方牧生畢生功力,又在武學上更進了一大步。

司馬繁一招赫住眾人,又是一陣囂笑,心裡卻知道雙手不敵眾拳,若殿內人再不顧生死地圍上來,便是功力再高也要死在此處。尋思間身形微動,雙掌不曾稍停,霍霍拍下,又有幾個武功尋常的武林人士慘叫一聲,跌向外方。

「啊!」

「司馬小賊……啊!」

白少情冷哼移步,欲要攔截司馬繁,左邊卻驀然伸出一雙雙軟又白的手來,疾點他肋下。

白少情只道是司馬繁暗藏的內應,不假思索,回掌便擊。目光觸及對方,竟是易了容,眼睛卻還骨碌碌直轉的水雲兒。白少情怎會認不出她的眼睛?連忙收回掌力。

白雲兒露出詭異笑容,壓低聲音道:「公子,現在還不是時候啦!」

殿中眾人都將注意力放在司馬繁處,沒人關注在邊的動靜。

白少情怒道:「這是玩花樣的時候嗎?」

轉頭再看向場中時,鉅變陡生,已經遲了。

瞬間,司馬繁已經掠過數尺,天極道長挺劍就刺。不料司馬繁不躲不閃,手臂只一吸一扯,將身邊一名尚未來得及反應的武當弟子扯到胸口,手一推,那弟子便直直地向天極道長飛去。

天極道長怒目狂張,但他全身功力盡蓄在此一劍,怎麼收得回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子撞上自己的劍尖。

地極已經撲到司馬繁身邊,看在眼內,大喝一聲:「好賊子!」全力出掌,將天極道長的劍打偏,未曾回頭,背上一對冷冰冰的手掌已無聲無息印了上來,內功一吐,如滿天火海洶湧撲進,燒得五臟六腑盡歸灰塵。

地極道長狂吼一聲,雙膝恍如被人齊齊切斷,屹然倒地。

「師弟!」天極道長沙啞地嘶叫著,撲向前方,一把接住倒地的地極。

「哈哈哈哈!」司馬繁一招得手,已經搶到椅前,獰笑道:「表嫂,借侄兒一用。」

滿臉狠毒,伸手便朝司馬伕人緊緊牽著的司馬家獨苗一抓。

「瑞兒!」司馬伕人駭得花容失色,玉掌全力拍出。司馬繁哪裡將她放在眼裡?袖子一揮。渾厚力道向她排山倒海般湧來,將她震得眼鼻出血,從椅子上倒下。

通智調息片刻,剛好睜開眼睛,怒喝道:「休得傷人。」無奈他有傷在身,距離又太遠,飛撲過去已經來不及。

殿內眾人與司馬繁廝殺衝擊,只不過一眨眼同,司馬繁到了椅前,見他伸手抓向司馬瑞,頻頻驚呼:「住手!」紛紛衝上來。

司馬繁站在階上,扣住司馬瑞咽喉,將他往身前一推,低喝道:「不想他死就都給我住手!」

他氣運丹田,這一低喝,猶如響雷襲頂,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司馬瑞雖只是八歲小兒,卻是武林四大家族之一司馬家的血脈,將來多情林的主人,眾人拳腳刀槍剛殺到,眼前一閃,物件竟變成這個小孩,都大驚失色,慌忙收拳收掌,移刀挪槍,向後疾退。

剛剛還怒喝拳風凜冽的大殿,霎時一片死寂。

司馬伕人抬頭,發現兒子已經在司馬繁手中,赫得三魂不見了攻魄,悽聲叫道:「瑞兒!」

待要撲上,被旁邊的天毒一把攔住,低聲道:「司馬伕人,此刻不宜妄動。」

「誰敢上來,我就一掌了結他!」

通智念一聲佛號,沉聲道:「司馬施主,司馬小公子畢竟和你有血緣之親。施主作孽已多,怎忍再添一項殺害親人之罪?」

大殿上死的死,傷的傷,還站著的都暗中蓄勁,惡狠狠盯著司馬繁的一舉一動,伺機出手。

司馬繁道:「你們讓我一條生路,我便放他一條生路。」

司馬伕人急道:「別傷瑞兒!別傷瑞兒!」

混狼和蔣力神是結拜兄弟,見義兄慘遭斷臂,雙目通紅,咬牙吼道:「你奶奶的,今天若放過你,我就是小狗子!你作惡多端,就算賠上一條無辜性命,老子今天也要了結你!大夥上啊,這廝武功高強,今天被他走了,來日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下!」

他心中所想正是大多數人心思,都暗道:多情林雖是武林聖地,但這司馬繁今天放了,日後不知有多少人會遭他毒手。若能除去這個禍害,犧牲一條人命也算值得。不禁都默默向前移了一步,將司馬繁圍得更緊。

司馬伕人看在眼裡,飛身擋在眾人面前,厲聲道:「誰敢傷我瑞兒,就是我多情林不共戴天的死敵!」面上黑紗抖動,兩雙眸子射出刺骨寒意,掃得眾人一陣心悸。

司馬繁心中大定,笑道:「哪位英雄想殺了司馬家的後人,儘管上來。司馬家是赫赫揚揚百年的武林大族,今日八歲的血脈苗子斷在各位手中,呵呵,從此以後,各位可是在江湖上大大露臉啦!哈哈,哈哈。」

殿中眾武林人士進退不得,又恨又惱,開口叫罵。

「老子偏不讓路,和你耗著!看你能捏著這小子十天八天不吃不喝麼?」

「司馬繁,是好漢的放開小孩,再來打過!」

「有種的就痛痛快快,一決生死!」

「你根本就不是司馬家的種!司馬家怎可能養出這樣的孬種?卑鄙小人!」

司馬繁素來自負,聽眾人越罵越難聽,沉下臉道:「我橫天逆日功已到八重,若論單對單,何惟你們這群無能小輩。」

眾人聽他語氣囂張,更是齊聲怒罵,問候他十八代祖宗;但又知道他武功真的厲害,都不敢出口挑戰。

一道清朗悅耳的聲音忽起,「我來和你單對單,打上一場。」人群中騰起一朵白雲,眾人眼前一花,白少情已經站到司馬繁面前,負手在後,表情冷冽卻俊美到了極點。

司馬繁見他玉樹臨風,肌膚吹彈可破,心中又癢又恨,冷笑道:「你敢和我單打獨鬥?」

「既已成了僵局,又能如何?你放了司馬小公子,我們公公平平來一場決鬥。」白少情抽劍,昂然道:「生死相博,你若勝了,就讓你走。」

司馬繁哈哈笑道:「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放了司馬瑞,我就算勝了你,他們又怎麼可能讓我走?」

白少情冷冷瞅他,一雙眸子亮如星辰,將劍在自己腕上一橫,鮮血蜿蜒滴下,一字一頓說:「我白少情在此立誓,今日與司馬繁單打獨鬥,生死自負。若有人在司馬繁勝後阻他離去,使我違背誓言,縱少情已死,也要化成厲鬼,索此人之命。」

「也是我多情林的敵人。」司馬伕人冷冷道。

白少情許下誓言,轉頭去看通智大師,問:「大師可否做個見證?」

通智大師適才親眼見識了司馬繁的武功,著實對白少情信心不大;但出家人又慈悲為懷,自也想將八歲的司馬瑞先解救出來,司馬繁倒是日後再追也不遲。況且白少情也是聰明人,敢提出挑戰,多少應該有點把握,合十道:「少林寺願為見證。」

白少情目視天極。

天極抱著受傷極重的地極,凝視臉色蒼白的司馬瑞一眼,沉聲道:「範圍只在少林寺內,出了少林寺,沒有人能阻止武當的人出手。」

司馬繁暗自心喜。以他的武功,怕誰尋仇?武林四大家,封,徐已算沒有了,如今白,司馬兩家立下誓言,又有少林寺和武當派做保,還有何人敢強出頭?

眾人雖然覺得這樣放過司馬繁太過可惜,但內疚於適才差點錯殺白少情,竟無一人反對。

司馬繁一看周圍,已清楚形勢,點頭道:「好!便信你一回。」鬆開司馬瑞脈門,輕輕一推,將他推下階梯。

司馬伕人驚呼一聲,「瑞兒!」將他接在懷裡。

白少情縱身上了臺階,與司馬繁正面對立。

整個大殿,再度安靜下來。

兩人對峙,勁氣運轉。

白少情白衣無風自起,衣角被內功鼓得呼呼作響。

司馬繁上下打量白少情,忽然笑了起來,「雖然不錯,但比我還差上一截。」緩緩提起雙掌,掌心紅如烙鐵,最中間赫然一點白色,向白少情推出,看起來速度極慢,但又讓人無法把握掌風來速。

旁人不識橫天逆日功第八重是什麼概念,白少情卻是曉得厲害的。見司馬繁推掌,凜然警覺,不待掌風襲來,人已經高躍而起。頎長的身子躍到空中,腰身一轉,宛如鳳凰回眸,姿態優美瀟灑,長劍向司馬繁當頭刺下,威勢逼人。眾人齊喝一聲:「好!」

話音未落,司馬繁雙掌已經改了方向,向上輕輕託去。白少情在空中的身形微滯,長劍猛撤,騰空掠向北邊,剛剛站穩腳跟,立即回身一劍,迎上司馬繁追來的一掌。

眼前劍尖就要插入司馬繁掌心,卻忽然聽見「叮」一聲,火花四濺。司馬繁的鐵扇後發先至,似不經意地撞上白少情的劍,一股熔岩似的灼熱沿著劍身席捲至劍柄,順著虎口直下,撞入右臂經脈。白少情猝不及防,整條手臂麻痺了一半,幾乎連劍也把持不住。

司馬繁採了方牧生畢生功力,得益實在非同小可。

司馬繁得意大笑,「再來一招。」

鐵扇又至。

白少情咬牙疾退,長劍連揮。

他驚而不亂,雖苦苦支撐,臉色卻始終保持悠然自得,步法敏捷,動作如行雲流水,花間穿蝶般優雅。

「叮!叮!叮!叮!叮!叮!」

電光石火間,扇劍已相觸六下。

這幾下交鋒又漂亮又爽快,眾人又是一陣叫好,「好樣的!白公子!」

只有白少情自己心裡明白形勢險惡,司馬繁的橫天逆日功熱力越來越盛,堪堪要破入心肺。

幸虧他學的東西很難,拜師封龍後,更是學了許多雜七雜八的保命招數,閃過司馬繁一掌,他回身飛腿,半身後仰,猶如仙女側臥般楚楚動人,扭轉著修長的脖子回眸司馬繁,眉目間露出若隱若現的哀怨,手下卻毫不遲疑,指風直射司馬繁咽喉。

司馬繁差點著了他「攝魂煙波」的道,匆忙回扇往喉前一擋,指風擊在鐵骨上,發了脆響。白少情人在半空,已經躍轉過身來,長劍再度出手。他知道自己的橫天逆日功比不上司馬繁,比拼內力必死無疑,便專挑刁鑽角度,迫司馬繁拼招。

「雕蟲小技。」司馬繁棄扇用指,指風險險劃過白少情臉側,割斷耳邊幾縷髮絲。雙掌在空中對擊,不知其中藏了什麼詭異,掌聲不但不清脆,反而如悶雷般隆隆作響,大大殿中回聲不斷,震得所有人一陣頭昏眼花,疑是發生了地震。

白少情翻身立定,轉身,視線緊緊粘在司馬繁雙掌上,不敢有絲毫大意。

司馬繁現在所使的,正是橫天逆日功第五招「烈日炎炎」的起手式。

內力蓄積之所在,司馬繁衣衫鼓動,髮絲如受狂風迎面吹襲,向後飛揚。

眾人雖不知這是什麼招數,但看司馬繁身邊氣流旋動,都知道此招厲害,不由自主屏息。

白少情玉容沉靜,閉目感覺司馬繁越來越強大的壓迫力。

崩緊的弦,斷了……

司馬繁推掌。

勁風罩上身來,白少情呼吸困難,胸口沉甸甸的,心臟彷彿受不住壓迫,要破胸而出。眼看司馬繁掌心快印上胸膛,白少情驟睜雙眼,竟然不避來掌,,飛身迎上。

「啊!」

「呀!」

「糟……」

眾人驚聲尖叫,臉色大變。

司馬繁內力厲害,這一掌若擊中,白少情哪裡還有命在?

不少人不忍看白少情慘死,閉上眼睛別過臉。

掌風強勁,白少情逆風而上,熱風颳得臉生疼。

司馬繁見白少情不退反進,心中暗喜:「你要找死,也怨不得我。」

這般形勢下,司馬繁的手掌勢必先印上白少情。

白少情挺身前衝,上身撞入司馬繁勁氣最猛處,頓覺氣翻滾,幾乎一口氣提不上來。他知道現在是生死關頭,腦中再不想其他,從腰後猛拔出一支寸許長的鐵筆,電光石火間,向司馬繁肋下兩寸,看起來絕對沒有一絲破綻的地方猛然刺去。

司馬繁的笑容,忽然僵硬了。

一股劇疼從肋側傳到司馬繁的腦中。

他也是自幼習武的人,什麼苦頭沒有吃過?可這般痛楚卻是從來不曾體會過的。就像一根燒紅的針,無聲無息刺入了太陽穴。而這根細針,卻在瞬間,宛如孫悟空金箍棒一樣,寬了長了萬倍。

身體宛如裂開成千萬片。

丹田充沛的真氣,轉眼間散得一絲不剩。

他的掌,恰好在這個時候牢牢印上白少情的胸前;但他的真氣已經散盡,這一掌勁力,比剛剛習武的小孩還不如。

捱了一掌的白少情,絲毫無損地站在他面前,冷冷看著他。

司馬繁驚駭地低頭,看著肋側插入一半的鐵筆,只聽見自己喉中「咯咯」的嘶啞聲音。

有血滴淌在他一直很乾淨的衣裳上,他想舉手抹去臉上淌血的地方,但他終於發現,自己連舉手的力氣都沒有。

血不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血從他的眼耳鼻洶湧而出,滴滴答答,淌到他的衣裳上、地上。

司馬繁瞪著白少情,眼裡盛著濃濃的恐懼。

他恐懼地瞪著白少情,發現白少情離自己越來越遠。

不,是他自己在倒下,緩緩地倒下,像山崩塌一樣。

司馬繁努力想站著,可他不但感覺不到自己的手,也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他知道,他的手腳仍連在身上,但他再也感受不到他們了。

他瞪著白少情,恐懼地發現,他也快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身上有一個死穴。

一個在肋側的死穴。

他吐出最後一口熱血,不甘地瞪著白少情。可他的眼睛,傳達不出最後一個不甘的眼神。

他已經看不見光了……

白少情長身站著,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司馬繁。

他沒有發現司馬繁的不甘,司馬繁最後的眼神,是濃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