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少情璨若星辰的眼睛盯了封龍許久,吐出兩個字:「你說。」
他已運起真氣。
他垂下眼角,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掌。
只要封龍說出任何花言巧語,只要他說出任何可恨的話,他就要用一掌結束封龍的生命。其實,不管封龍說什麼,都會是讓人覺得可恨的話。白少情不得不一掌了結了他,就像他從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一樣。
機會難得,他要殺了封龍,痛痛快快的。
受夠了被人玩弄於股掌,受夠了回憶和思念,受夠了絲絲入心入肺的不安和憧憬,受夠了夢中的瀑聲蝶影。
不管封龍說什麼,白少情的掌都會拍下去,像拍那方才的樹幹。
「有話快說。」他的掌已經微微提起,甚至他的臉,也因為血氣上衝而微微紅潤。
封龍的語調很平靜,還是那般沉穩,暖暖的,似乎能潛入人的心窩,然後從心窩深處傳來回響。他看著白少情,柔聲問:「是白少禮?還是白少信?」
白少情發拳雖然緊緊握著,身軀卻開始顫抖,抖得比剛才中毒時更厲害,幾乎站不住,要靠一靠身邊的樹幹才能站穩,咬著下唇顫道:「不管是誰,他們都和你一樣沒有得逞。」
封龍嘆氣,「我明白了。」他垂下眼角,沉聲道:「你動手吧!我該對你用這種毒,咎由自取,你也不用留情。」
白少情一寸寸提起掌,輕輕地按在封龍的頭頂上。
只要勁力輕輕一吐,武功再高強的人也會一命嗚呼,這惡魔也不例外。
白少情突然想起驚天動地丸,想起花容月貌露。當日渾身冷汗在床上輾轉時,從不曾看床單的花紋,只記得那是上好的蘇杭錦,就像他從不曾好好撫摩過封龍的發。
封龍很**他的發,戲諧著輕輕地撫弄,猶如挑釁圈養的貓兒。不但如此,還常常一邊撫一邊取笑,「髮色純很,輕柔如雲,天下只有我的小蝙蝠兒有這樣好的頭髮。」
今天才發現,封龍的髮色也是純黑的。剛毅英俊的臉,卻有一頭柔軟的黑髮。封龍在他掌下輕輕閉著眼睛,又何嘗不像一隻睡著的貓兒?
只是封龍並沒有睡著,偶爾輕輕咳著,刺眼的紅色染了一地的青草,一縷血絲勾在唇角,可唇角卻逸著若有若無的笑。
白少情恨道:「你料想我不會殺你?」
封龍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我料想什麼,你又何必管?」他咳著,偏又輕輕唱起曲兒來。
「你著薄襯香錦,似仙雲輕又軟,昔在黃金殿,小步無人見。憐今日灑爐邊,擴充套件等閒…你看鎖翠勾紅,花葉獨自工;不見雙跌瑩,一隻留孤鳳…」
玉指峰上,曾歌聲盪漾,唱的悽美。
「空流落,恨何窮,傾國傾成,幻影成何用…莫對殘絲憶舊蹤,須信繁華逐風…」
少林寺中,他竟不怕引來仇家。
封龍停了唱,輕問:「你會嗎?」
「不會。」兩字擲地有聲。
他一邊狠狠地咬牙答道,一邊彎腰抱起封龍,右手在封龍胸前穴到疾風般連點六下,發足向山下跑去。
他知道白少情正恨意滔天。
他知道白少情隨時可以在他腦門上來上輕輕一掌。
他知道只要開口,便能將白少情狠狠刺激一下。
可他竟還敢開口,而且說得大大方方。「西北方,初十。」
他一開口,白少情雖還在飛本,卻還是低頭,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西北方,初十。
初十,正是那銀河飛瀑的日子。
現在趕去,來得及?
橫天逆日功被稱為天下第一奇功,是很有根據的。
在練橫天逆日功之前,白少情從沒想過自己在短短兩年後,能擁有這般高強的武功。雖比不過封龍,但武林中已鮮有對手。
就像下山時碰到巡山的僧侶,他隨意一指去,對方還未看清楚他的臉,已應風而倒。
春陽派弟子在大路上策馬賓士,與他擦身而過時,他只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幾塊石子,那幾名據說是春陽掌門得意門生的春陽派弟子就一起「哎呀」一聲,被封住了穴道,從馬上掉了下來。
白少情當然不會為了炫耀武功而去對付春陽派弟子,他只是為了他們騎的馬。白少情喜歡全黑的馬,偏偏他們騎的馬中,有一匹神駿的馬匹,正是全身黑亮得討人喜歡。
封龍的身子很沉,白少情從沒想過封龍會這麼沉。當然他也從來沒有抱著一個男人拼命奔跑的經驗。只是他必須拼命跑,因為誰也不想抱著一個武林中最該死是人到處招搖。即使封龍現在臉上已經被他套了一個人皮面具,但只要盯著他的臉看久一點,熟悉封龍的人還是會認出他是封龍。
白少情就這樣拼命趕路。
搶來的馬很快便受不了這樣的摧殘而跑不動,他只好下馬,繼續趕路。
趕路時,他偶爾會低頭,惡狠狠地瞪著封龍,彷彿到了目的地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他開膛剖腹。
整整兩天,他連一滴水也沒有給身受重傷的封龍喝;可封龍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起碼他一直閉著嘴,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白少情並沒有找到原因,接受自己為什麼要發瘋似的帶著封龍趕路——他根本騰不出一點想這個問題的時間。他只是發瘋似的運著真氣,讓兩旁的景物飛快從耳旁掠過。
他知道,每當和封龍在一起時,只有不斷髮瘋似的做某件事情,才能痛快一點。
若停下來想,哪怕只是想一點點,都會使人痛苦無比。
幸好,封龍一直很識相地閉著嘴。
但在初九的晚上,離初十隻有一天的晚上,封龍終於不識相了。
他的嘴唇已經因為乾渴,裂開幾道綻出血絲的口子。他的聲音沙啞,所以,他說得很緩慢,「我一生自負,從不求人。」封龍躺在白少情懷中,低聲道:「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白少情還在急奔,他渾身的肌肉都在叫囂著疲倦,他的真氣好幾次運轉不上來,讓他幾乎摔倒。他的鼻子呼呼喘著粗氣,可他還在急奔。彷彿除了急奔外,再找不到別的事做。
風聲呼呼往往耳朵竄,這時候,他聽到風龍低沉的聲音。
「少情,停下來。」
白少情仍在運功疾馳。
「少情,今天已經初九,你趕不及了。」
白少情頭也低,伸指一點,封龍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風聲呼嘯依舊,腳步未停。
封龍比夜色還濃的沉沉凝視,停在白少情臉上。
他從不知道,在月光下,他飛翔的小蝙蝠兒竟這般美。
白少情到達玉指峰時,天色已經微灰。
濃濃的霧籠罩著山崖盡頭,晨曦未現。
瀑聲轟隆。
他踏上峰頂,輕輕看一眼天色,帶著滿臉的失望,頹然倒下。
三天三夜的疾奔,真氣已經耗盡。
封龍隨著他一起倒下,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白少情頭側。
初十已過,銀河飛瀑已逝。
過了這麼多個時辰,封龍的啞穴已經自動解開。他躺在地上,輕聲道:「下月也可以再看。」
白少情沒有回應。
他聽不到,他已經累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