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被封龍溫暖的掌心驀然覆蓋。
白少情緩緩偏頭,眸中已經滿是水氣。
「娘臉上的,其實是人皮面具。」白少情道:「她不願我知,我便當不知。」
「我看得出來。」封龍嘆氣。第一眼看見那婦人,他已經知道她臉上戴著人皮面具。
「娘其實……極愛白莫然。」
「我知。」
「可這麼多年,娘一個字也沒有對我提過。」
「愛到深處,便是徹古痛心。不提也罷。」
「若知我親手殺了白莫然,娘一定會傷心。」
封龍挑起白少情的下巴,一字一頓道:「少情,你沒有錯。從頭到尾,根本沒有錯。」
白少情深深看著他,清冷的眸中如今似已沸騰,散發一圈又一圈茫然無措的光華。
「我錯了,大錯特錯。你道我不知?」他哭笑,「可我已無去路。可憐可恨可恥可誅,我竟一條也逃不過。皇天后土,無一條我白少情可走的路。」
封龍靜靜看著白少情。
他從來沒有這樣望過白少情,用這樣包容和深愛的目光擁抱白少情。只因為,他從不曾見過如此絕望的人,也不曾見過如此絕美的臉。
一剎那,彷彿一切已經停止。
他們忘了瀑布,忘了水聲,忘了正義教和江湖,忘了寶藏和驚天動地丸,忘了溫暖的碧綠劍,忘了彼此的傷害和背叛。
原來世上,真有忘乎所有的剎那。
著一剎那,已是永恆。
「若知道白莫然死了,娘恐怕再也活不了多久。」
「不錯。」
「我親手殺了白莫然,等於親手葬送我孃的命。」
「也許。」
「可我……我實在恨他,恨得心肺俱傷,不得不殺。」
「少情,」封龍說:「哭吧!」
白少情撲入他懷中,放聲痛苦起來。
哭到天昏地暗,喉嚨沙啞,哭到封龍衣襟盡溼。
抬起頭來,天色已晚。
月兒掛在空中,散發淡淡光華。
「可惜今天不是初十,不能見銀河。」
封龍從懷裡掏出煙花一顆。
點燃,封家訊號呼嘯沖天,在半空中爆出好一串奪目火花。
「看那裡。」封龍朝遠處一指。
白少情眺望,只見隱隱火花,在遠處升起,似乎什麼地方著火,越燒越旺。
「談笑樓?」
「不錯。」
「為何燒它?」
「為你。」封龍淺笑,「談笑樓那間廂房,不再存在。」
「封公子好大手筆。」白少情道:「倘若你是一國之君,烽火臺舊事必定重演。」
封龍不答,從懷中掏出一物,遞到他手中。
白少情一看,竟是裝著花容月貌露的瑪瑙瓶子。他心中微顫,臉上卻不動聲色,笑道:「怎麼?你又要給我用這玩意?」
「拿去給你的舊情人。」
把瓶子小心放入懷中,白少情忽然正色,「封龍,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封龍垂眼,看著腳下的石頭沉吟。而後嘆道:「我要你縱使被我騙過害過傷過,也還會深深愛我。」
「妄想。」白少情冷笑。
「終有一日,你會知道情為何物。」
「那麼,請問師傅,情為何物?」
「情,就是恨不徹底,痛不徹底;就是離不開,拋不掉,捨不得;就是咬牙切齒,傷透五贓六肺;某天豁然發現,已不離不棄,無怨無悔。」封龍輕道:「少情,我已為你種下情根,你逃不了。」
白少情驀然後退一步,沉聲道:「那我便自己把它從心裡拔掉。」
封龍淡淡一笑,搖頭不語。
「廢話少說,我先告假,到華山一趟。」白少情道:「以你的本事,該不會怕我一去不返。」
「去吧!」
白少情轉身,如放飛的雄鷹,呼嘯而去。
玉指峰下,白少情提氣急行。
他似脫了囚牢的飛鷹,展翅高飛,拼盡全力。
玉指峰,遠遠化為灰燼的談笑樓,還有屹立在高崖上凝視著他的身影,漸漸隱沒。
六月,華山。
古樸中見威嚴的建築,在夜色中沉睡。偶爾經過的護衛弟子,總繞過這間閨房,遠遠送上無聲惋惜。
這是方霓虹的閨房。
夜以深,她卻還不曾入睡。獨坐鏡前,怔怔看著自己的臉。
標緻的臉蛋,如今多了一道猙獰的疤痕;新結痂的傷口和白皙的肉色對比,更顯驚心動魄的可怕。
多難看的傷痕,縱使是最難看的女人,發現自己臉上多了一道這樣的傷痕,一定回傷心欲絕。可這一刀,卻是自己劃的。
看著鏡中的自己,居然不由自主地心驚。
她曾發誓要等一個人一輩子,她曾以為自己為了這個人肯付出任何代價,包括生命和容貌。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會永遠無悔意。劃下這一刀時,她也曾為自己的忠誠和專一感動。
但此刻,坐在鏡前,她害怕自己並沒有想象中堅強。
方霓虹嘆氣。
她已一刀劃破自己的愛情和未來。
她想起白少情,想起父親和前來提親的男人。當時,為什麼會如此堅決地一刀下去?她希望自己會堅貞不渝,現在卻已開始隱隱後悔。
容貌,對少女來說,有時侯比生命更重要,也通常比剎那的感動更重要。夜已深,她仍不能入睡。這一刀決定了她的命運,此刻她卻開始懷疑起正確與否。
或者,白少情會和他父親一樣是個情痴,自己將有宋香漓般的福氣。這是她心中隱隱約約的最後一絲希望。
她竟不知,白家山莊同她羨慕的物件一起,已經化為灰燼。
低沉的嘆息在屋中流連,就如寂寞無處不在。
風聲忽然摻和進來。
夏夜,哪來這麼大的風?
「誰?」方霓虹回頭,視線轉到一處,人已經痴了。
玉樹臨風站在門前的,竟是他。
心忽然懸到高處。
「你……」失聲叫出一字,猛然頓住,方霓虹紅唇顫動,惶恐地捂住臉孔,伏在梳妝檯上。
白少情的聲音,仍如當日般低沉溫柔。「方姑娘。」
「別過來!」只聽她三個字,心已經碎了。方霓虹慌張道:「你別過來,我……我難看得很……」
「傻姑娘。」輕輕地,態度卻不容置疑的堅決,白少情挑起她的下巴,對上那帶著疤痕的臉,露出最溫柔,最動人的微笑。
他笑,「那裡難看了?」
「我……」想遮,卻被白少情攔住。
摔不開白少情的手,方霓虹咬牙道:「你來幹什麼?我已經難看死了,你居然又來了?」
「好端端的臉,為什麼要劃一刀?」白少情搖頭,「難道你知道我手裡有花容月貌露,故意要我來見你?」
「花容月貌露?」
白少情從懷裡掏出瑪瑙瓶,「有花容月貌露,自然就有花容月貌。」輕描淡寫,遞過瑪瑙瓶。
「這有什麼用?」
「你用這個覆在傷口上就知道了。」白少情頓一頓,「會很疼,你要忍著,不要去碰。等疼過了,肌膚會慢慢長好,你會比以前更漂亮。」
方霓虹烏黑的大眼睛看著白少情,「真的?」纖細的手握住瑪瑙瓶。
「當然是真的。」
一陣讓人炫目的驚喜掠過心頭。她縱能一時狠心毀了自己,卻怎能狠心一世不後悔?
「方姑娘。」
「到現在,你還叫我方姑娘?」
白少情笑了,這次是苦笑。他看著這個痴痴望著自己的女孩,不由伸手撫摸她的發端。
「霓虹,我求你一事。」
「你說。」方霓虹咬牙,「我為了你,什麼都肯做。」
白少情嘆氣,「若有看得上的男人,嫁給他。」
方霓虹一愣,瑪瑙瓶幾乎掉下。她瞪大眼睛問:「為什麼?難道因為……」
白少情搖頭:「不是。」
「因為你是個好姑娘。」
「因為我實在喜歡你。」
「因為你已經錯了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錯下去。」
「因為你終有一天會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因為……我不能娶你。」
方霓虹握拳,「為什麼?」
理由,白少情順手拈來。「因為白家山莊被毀了,白家已經家破人亡。我要報仇,不會顧念兒女私情。」
「我可以等。」
「你等,會讓我痛心。」白少情臉色轉冷,「我痛心,就會分心。」
「但……」
「我分心,就會失敗。」白少情凝視她,輕輕說:「失敗,就是死亡。」
方霓虹顫動。她當然不想白少情死,她有點感動,不料自己在白少情心中,居然這麼重要。
她記起武林中千百年來流傳的愛情傳說,此刻沒有一件比他們擁有的更加悽美動人。
所以,她壯烈的點頭。
「好,我答應。」她想起古往今來為愛人而忍辱負重的美人。
「多謝。」
白少情站起,深深凝望,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三天之後,才用花容月貌露。若有人問起花容月貌露的來處,就說是一個雲遊的高人給的。」白少情說:「記住,一定要三天後才用。」
「嗯。」她甚至沒有問為何,已經答應。
夜色深沉,白少情在方霓虹沉沉睡後,悄悄離開。
方霓虹的生命已經改寫,她會恢復美貌,也會找到自己的丈夫和人生。她很年輕,年輕就有希望,就有改變。她總會發現真正值得愛的人,並且愛上他。
她有一段永遠藏在心裡回味的初戀,那朦朧的不完整愛情,將使她的生命完美。
白少情很累,全身的血液似乎因為急速的趕路而凝滯。他從玉指峰全力趕到華山,途中居然沒有休息。但他自信已經甩掉所有正義教的暗哨,贏得寶貴的三天。
封龍會估計他三天後才到達華山。
而他,可以好好利用這三天。
「娘,我回來了。」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白少情再度提氣急行。
這次的方向,是揚州,那處湖畔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