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汙泥總是蓮花國

沈獨進來的時候,善哉並未在抄寫經文,只是站在那一方窗前,看著外面,清晨的天光將他籠罩,沉靜而平和。

風吹進來,吹動他雪白僧袍,也吹起了案上一頁紙,飛到了沈獨腳邊落下。

沈獨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來,卻道:「你不會是想告訴我,緣滅方丈現在在考慮禪院出世、涉足江湖的事情吧?」

「該來的總會來,與其等刀架在脖子上,不如先握了刀架在人脖子上。世間人,為惡易,為善難。惡欺善者善,善卻難制惡者惡。非善者比人強,不能破此局。」

善哉雖被罰業塔,可與往日確無區別。

天機禪院雖然超然,但總歸還在世俗之中,便有脫俗之心,其身也無法免俗,更何況乎濁流攜裹?

當個好人比當個壞人更難,所以要想當好人既要比壞人更強,也要比壞人更狠。

這道理,沈獨是有親身體會的。

他聽著約莫猜到是江湖上有了新的變化,而且變化很可能出在顧昭的身上,但也不很在意了,畢竟眼前這和尚敢放破綻給顧昭,便不會懼怕將來的事情。

手中的紙頁很薄,上頭墨跡已幹,沈獨一眼看了點內容,竟然覺出眼熟來,不是自己昔日讓鳳簫從那佛珠中破解出來的經文,又是什麼?

他一下有些訝異。

看了半天之後,又發現還多了後半截,便拿過去問善哉:「我竟都忘了問了,當初我從千佛殿中盜走佛珠,解出了其中之義,可後來一練差點沒要了我命。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是武聖所留精要之中的一部分。」善哉回頭看他,似乎是想起了他昔日的狼狽,淡淡笑了一笑道,「只是這一部分內容並不是很妥當,怕為禍世間,所以單獨收入佛珠之中,以期有一日將其修改妥當再使其現世。」

不是很妥當?

善哉說話總是留有餘地的,很多很重要的事情都會說得很輕描淡寫,好像在他心中大事小事都是一樣,可沈獨現在已經能判斷出來到底什麼事大,什麼事小了,一時想起自己舊日曾練過這功法,背脊骨都發了寒。

而且,他還想起了某一個故事。

目光閃了閃,沈獨道:「所以當年的武聖,果然並非是因要救陸飛仙而殺人,而是因為練功走火入魔嗎?」

「即便不是,亦相去不遠。」

善哉不知當年更具體的事情,所以也並不確定,只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

沈獨覺得有些複雜:「所以如今你將這功法補齊,該是已經將其修正妥當了吧?」

善哉點了點頭。

沈獨便笑了一聲,抬眼看他:「江湖上很久以前就傳你有令人‘驚為天人’之才,我當時是不信的。但後來真見了你,又喜歡上你,才知道世間當真有這種讓人連嫉妒都生不出來的驚才絕豔之輩,橫空出世,照耀一方。和尚,你怎麼就這麼能耐呢?」

這一番話,感嘆之外,是有些調侃意味的。

須知江湖上無數高手,所修功法大多依前人開闢出來的道路走,能自創一門的都是開宗立派的大師,有本事修改旁人功法的更是少之又少,更不必說是這種練了之後就會走火入魔的功法了。

可偏偏善哉做了,還做成了。

沈獨是真覺得人跟人之間有那麼點差距。

但沒想到,他這一番話之後,善哉反倒有些沉默,因側轉身來,所以天光只照著他半邊臉,有些奇異的光暗交織之感。

他垂眸,只問道:「可我並不是。」

「不是?」沈獨一怔,「不是什麼?」

「不是天才,不是驚才絕豔之輩,也不是橫空出世,更照耀不了一方。」善哉抬首看著這塔頂八面牆壁上浩繁的陳舊經卷,聲音也變得渺茫許多,「世人最愛聽傳奇的故事,從江湖上一夜練成神功,到市井中天降橫財,凡一鳴者最驚人,厚積薄發者則往往被視作平庸。凡有聲名者,為人評‘天賦異稟’,不悅,以其有天賦,亦有日積月累、水滴石穿,卓有付出,才有今日;為人評‘懸樑刺股天不負’,亦不悅,只以詞言多用以表世間愚頑無慧根之人。世間或有人天賜其才,可我不是。」

他的一生都在苦行之中,從來沒有什麼「一蹴而就」,也沒有什麼「一鳴驚人」,只不過聲名未顯之時,旁人並沒有注意到罷了。

一番話下來,竟有一種難言的通透。

沈獨便也想起自己當初練分身神訣之事,以及十年前那一場發生在間天崖上的變故,確有此感。

一時忍不住嘆:「你把人看得太透了。」

善惡優劣,愚頑心性,在這和尚眼底,都好像是明擺著的事情一樣。

只是靜下來一想,又覺得苦。

眼前這個人,該是在這過去的小半生裡與自己作對成什麼樣,才逼自己看得如此清楚?

善哉抬眸看他。

沈獨也回望著他,看了一會兒,便忍不住走了上去,想起來什麼,對他道:「你把眼睛閉上。」

善哉不知他要幹什麼,有些疑惑。

沈獨脾氣便上來:「叫你閉上眼你就閉上啊。」

「……」

跟沈獨基本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除非動手,不然爭不出什麼結果來。但若動手,最終結果又都是他贏,所以沒什麼意思。

善哉心裡嘆了一口氣,還是閉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安靜極了,只能聽見風的聲音。站在他面前的人似乎很久沒動,也不知是不是在看他,過了一會兒才聽見衣袍摩挲的窸窣聲,蓋子開啟的聲音。

然後便覺唇上一涼。

沈獨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張嘴。」

善哉還沒反應過來,一方糖塊便進了口中,微冷的甜意立刻在唇舌之間化開,讓他一下皺了眉,也睜開了眼。

面前的沈獨正在笑。

他微帶冷清的眉眼都彎了起來,眸底像盛著一湖月光似的,好看極了,陰謀得逞一把,還帶著點得意地問他:「怎麼樣,還甜吧?」

甜?

善哉說不出這一刻心中是什麼感受,眼見沈獨模樣,只抿著唇,直接把站在自己近前這張牙舞爪尾巴都要翹起來的人一把撈過來,一手扶著他腦後,竟直接埋頭,印上了他雙唇。

沈獨一下就傻了。

僧人微冷的唇舌觸碰著他,他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七葷八素,不知覺間被他撬開了唇舌。

甜味兒立刻隨之侵入了他的口腔。

還不等沈獨細細品嚐一下味道,一小塊還未化多少的糖,便被探入他口腔的舌尖一推,滑進了他的口中。

片刻後唇分,善哉的手也從他腦後撤了開,雙唇還微微溼潤著,只靜靜看著他。

沈獨腦子裡還是嗡嗡一片。

可反應過來之後,他便一下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憤怒地炸開了:「死禿驢,你不吃糖就不吃糖!還他媽吐給老子,噁心不噁心?!」

善哉忽然覺得很累,嘆氣道:「喂。」

「喂什麼喂?老子有名有姓的,用什——」

叫囂到這裡時,沈獨一下觸到了僧人那無奈注視著他的眼神,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了過來,是「喂」,剩下那些話幾乎立刻忘了個乾淨,滿腦子都回蕩著他方才輕輕的那聲嘆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字來。

臉「噌」一下就紅透了。

這時候,他只知道望著他,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簡直像是被糖給噎住了。

善哉站在這清風吹透的窗前,依舊不染煙火模樣,看他神態卻是頓時失笑:「怎麼,不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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