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還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告訴他?
告訴他:你瘋了。
顧昭持劍的手沒有分毫顫動,擋在沈獨面前的身影也半點沒有移開的跡象,甚至連聲音都是冷靜的:「殺戮深重固然該死,可出爾反爾也並不磊落。既然雪鹿劍已在方曉之手,將來只需在武林尋覓有心復仇之人,便可取沈獨項上人頭。不過遲上幾天罷了,這麼一點時間,陸莊主與池少盟主,都等不了嗎?」
「一派胡言!」
池飲沒說話,陸帆卻已然動了真怒,徹底感覺出顧昭這一回是真要跟自己作對了,先前所有的客氣便消失一空。
「邪魔外道,虛偽狡詐!他說的話豈可輕信?!顧少山素為蓬山第一仙,乃是正道標榜,人人敬佩的高風亮節之人,今日卻如此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站在這滿手血腥的魔頭一邊,究竟意欲何為?!你再不退開,便恕老夫等斗膽,要懷疑你與這魔頭勾結已有,對我正道包藏禍心了!」
「顧昭……」
顧昭身後,沈獨略顯得複雜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想要對他說點什麼。
可顧昭根本不想聽。
他心內那一股先前強壓下來的邪火,「噌」一下就冒了上來,幾乎要燒燬他所有的理智,但他卻無法分清這怒意到底是因為陸帆這明擺著要翻臉的話,還是因為沈獨那一聲低低的喚。
這一刻頭也不回地罵出聲來!
「滾!當斷不斷,該走不走!你他媽等著留下來挨操嗎?!」
「你他媽」三個字出來的時候,正道所有人都傻了一瞬,「挨操」兩個字一齣之後,有些人連刀劍都掉到了地上。
可能……
是幻聽了吧?
沈獨卻是早已熟悉了。
他站在顧昭身後,顧昭看不見他此刻的模樣,他也看不顧昭此刻的神情。
只是舊日點滴,忽然就這麼淌了過來。
從赤雲礁上初初交手之戰,到達成默契一正一邪戲耍江湖,再到數月之前危機四伏一場鴻門宴,及至眼下仗劍而起冒天下之大不韙……
顧昭還是那個顧昭。
青衫一襲,玉簪束髮,蟾宮劍在手,舉止間便是流風迴雪,意能謫仙……
連這滿口糙話也沒改。
沈獨終是慢慢笑了一聲,看了還不大摸得著頭腦的姚青和鳳簫,知道新的一場殺戮已在眼前了,可到底是沒去看那些面色難看的正道人士一眼,只是喟嘆般輕道:「謝了……」
他們認識了五載,也狼狽為奸了五載。這中間有過相互都信任的時候,也有過相互都懷疑的時候,曾經默契與共,也曾經拔劍相向……
顧昭救過沈獨很多次。
可不管遇到的是多危難的情況,他又為救他違背了自己多少原則,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沈獨從不會說一個「謝」字。
只因為他們從來只是認識,只因為利益的偶然拼湊在了一起,雖然比旁人更瞭解對方,但真論起來連「朋友」二字都算不上。
從頭到尾,不過各取所需。
顧昭曾因他從不道謝的習慣打趣過他,可心裡從沒有想過真有聽見這個字的瞬間。
這樣……
嘲諷的瞬間。
這一刻顧昭幾乎要忍不住回頭去看他,只是他出於利益考量的理智與冷酷,精準而強勢地控制著他的身體,讓他一動也不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半點變化地站在原地,聽著身後那人一步步走遠。
正道眾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眼見著沈獨已經進入那峽谷,所有人都急了。
陸帆一腔怒意在胸膛裡點了火一般瘋狂地炸開,只將自己腰間所佩之劍拔了出來,指向顧昭:「顧少山,你再不讓開,可不要怪我等不念昔日情分了!」
「情分?」
顧昭笑一聲,手腕輕輕一轉,蟾宮劍的光華如月華一般流淌開來,卻只在眾人眼底鋪開了一片寒涼的劍意。
話出口,是所有人都陌生的桀驁。
「老子早他媽看你不順眼了,情你麻痺的分!」
還沒等陸帆反應過來,他人隨劍走,已先下手為強!這陣子暴漲上來的修為,霎時間展露在所有人面前,拉開了殺戮最恐怖的序幕!
正與邪的分野,在這一刻模糊。
顧昭的詭變,迅速將陸帆、池飲等人捲入了殺戮,也將蓬山、斜風山莊、天水盟甚至是妖魔道的人捲入其中,迅速衍變成一場近乎一邊倒的屠殺。
這個江湖的人,從頭到尾都沒真正看明白過:世間最大的邪魔,從來不在妖魔道,而是藏在他們身邊。
鮮血如河,浸入了峽谷前的地面。
沈獨頭也不回地走在那只有一線光明的峽谷裡面,老舊的巖壁上還殘留著舊年那些逃亡至此卻終遭一劫之人的鮮血痕跡,腳下從不空山高處流淌而下的溪流卻與舊日一般清澈。
殺戮就在身後,但已經與他無關。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第一次抵達此處時的情景,一樣的滿手鮮血,滿身殺戮。
只是當時他邪,現在他真。
如今第三次從這峽谷中經過,所有往昔的妖戾與忐忑都已放下,只餘下一種擔當過後的坦然。
在走出峽谷的一刻,天光重新照在了他的身上,也讓他看見了依舊佇立在溪水裡從未有過改變的止戈碑。
還有……
那山門之前,無數嚴陣以待的僧人,以及立在僧人們正中的緣滅方丈。
沈獨已經沒有力氣再打一場了,只是抬起頭來,用那一雙陰霾散去後乾淨得像是琉璃的一雙眼眸,看向緣滅,平靜道:「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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