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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祖的面前說,世間從沒有佛。
在佛祖的面前說,我心便是佛心。
沈獨忽然難以形容自己內心這一刻的感受,只覺這一身雪白的輪廓已深深烙在了心上,也許真到了下輩子他也忘不掉。
只是他攤開手掌來,掌心裡隱約著的血脈的紋路,已經是隱隱發黑的暗紫。喉間一股腥甜湧了上來,卻被他強運了六合神訣之力壓下,在殿外立了有片刻,才覺諸般感知回到身上,緩了緩,跟在僧人後面走入了殿中。
他們拜過了佛,遊過了寺,也賞過了桃花,便在山腰上一座亭中坐了下來,沈獨倚欄遠眺,看著周遭山河錦繡,善哉則借了寺中僧人給的刀弦,開始刻那朽木做琴。
日近黃昏時,竟真雕出了形狀來。
一層層腐朽的木料剝開,裡頭藏著一段上好的木芯,叩之有清脆之聲,鑿之堅硬而留形,立柱上弦,雖然簡陋,卻也是一張貨真價實的琴了。
若是旁人見了,知道前後的經過,怕是要贊善哉一聲「法眼如炬,慧眼辨真」,竟能從一塊朽木裡發現一段能制琴的好木。
可沈獨見了,只是看了很久。
看著這一張陋琴,也看著善哉調弄琴絃的手指,莫名笑一聲,問:「朽木裡成琴,可其質本劣,如何能出聖音?」
善哉便回眸看他,只是此刻夕陽西沉,薄暮暈黃的光芒落了沈獨滿身,都在他背後,便讓他那一張臉上的神情都在昏暗裡模糊,看不清晰。
但又何須用肉眼去看?
他收回目光來,只將那修長的手指,壓在了琴絃上,用那流瀉而出的琴音代替了自己的回答。
的確算不得上好的音色。
可那曲調慢慢出來,漸漸由一兩個單調的音連成線時,便給人一種別樣的感覺。
分明很簡單,質樸,可卻動人極了。
沈獨聽著,慢慢靠在僧人身旁坐下來,仰頭看著將盡的天色,還有山間還巢的鳥雀之影。
他是魔頭,聽不懂聖人的琴。
於是只想起來曾讀過的一個典故,玩笑一般道:「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善哉,善哉……」
善哉知道他說的是高山流水,也知道他現在是在用裡頭「善哉」兩個字開他玩笑,卻也沒什麼別的反應,只是一笑撫琴,任由他沒骨頭一樣在自己身上靠著。
沈獨眨眨眼,覺得有些困。
但他還是想說話:「和尚,不是朽木可雕能為琴,只是你有一雙慈悲妙手,能化腐朽為神奇,所以連朽木都有聖音罷了。」
善哉撫琴不言語,沈獨卻起了談興。
他仰首看天,說著話,還強迫僧人來回答。
「這張琴,一定是叫‘沈獨’吧?」
「嗯。」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是個惡人,做了很多錯事。若早許多年遇到你,我應該是什麼模樣,又會做什麼事情。可想完了又覺太貪得無厭。得遇便是幸,何況乎你也喜歡我?」
「喜歡。」
「和尚,我死之前,你都不要走,好不好?」
「……好。」
「不騙我?」
「不騙你。」
血紅的晚霞,悄然隱匿進群山的輪廓。
山寺敲響了晚鐘。
琴音嫋嫋也匯聚進那鐘聲的餘響之中,一時竟有一種蒼然的淡泊,又好似茫茫山野間迴盪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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