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和尚。」
他走過去,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和尚所坐的那塊石頭的低矮處,然後歪著頭看他。
「我還有話想問。」
善哉轉動著佛珠的手指略略一頓,側轉眼眸看他,卻是約略猜著他要問什麼,便道:「你問。」
沈獨挑眉:「當初我問你是不是不會說話,你為什麼點頭?還有身上掛個什麼‘不言’的牌子又是幹什麼?你是看出了我的身份,故意要騙我嗎?」
分明是他自己誤解,卻一副理所當然興師問罪的口吻,善哉笑了起來:「我修的是‘閉口禪’,‘不言’便是告訴旁人我不說話。眾生生死輪迴,一切業皆從身、口、意三者而起,修身、閉口、止意,則罪無所生、業無所起。」
閉口禪?
沈獨對佛門的東西實在不瞭解,聽他這般說話也沒什麼太大的感覺,還笑問:「那你是已經修成了嗎?怎麼現在又開口說話了?」
「……」
善哉平直的唇線微抿,在他這一問後看著他,竟有片刻的沉默,然後才搖頭。
「並未修成。」
「那沒修成會有什麼影響嗎?」
沈獨壓根兒沒把這件事往自己身上想,這話問出口之後反倒是想起另一樁來,眸光流轉間,只將兩手手掌交疊在了善哉盤坐的左膝,將下頜擱了上去,從低處看他。
「我記得你還修了不壞身?」
掐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緊了些,善哉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膝上的人,只覺他眼底藏著笑意,一時竟分不清他的得意,還是促狹。
只是那斜挑的眼尾,勾人得像妖孽。
於是也跟著笑出聲來,只低低道:「便是千般法門沒修成,讓你一隻手,你也打不過我。」
什麼叫「讓你一隻手,你也打不過我」?!
這一瞬間沈獨差點被這一句話激得從地上跳起來,就要跟這和尚打個三五百回分出高下!
可真要跳起來時,又咬牙忍了。
心裡一萬句「你麻痺」已經罵了出來,可偏偏他還不得不承認,這和尚說的是對的,這死禿驢實力強得讓人想把他兩把掐死!
先前的笑容有些僵硬。
沈獨才生出沒片刻的愧疚全被壓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我忽然很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不是‘上我’,也不是‘渡’,而是喜歡。出家人,回答一下?」
「有真話,也有假話,你想聽哪個?」
善哉並不介意他此刻的態度,甚至聽了他那一句「上我」也沒有格外的反應,只是低眉垂眼地看他,這般回答。
沈獨頓時皺眉:「你們出家人不是不打誑語嗎,怎麼還有真話和假話之分?」
善哉卻不接話了。
莫名地,沈獨竟有些忐忑。
分明問的時候膽子還大得能捅破天,真到要讓他選了,又有一種「死禿驢是不是挖了坑等我跳」的懷疑,思慮再三,最終才道:「先聽假話。如果假話很中聽,我便不聽真話了。」
善哉便笑起來。
這一時看著沈獨那分明不很平靜卻還強作鎮定的神情,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那一日出山門在山前溪水裡救他起來時他滿身的血汙,跌在浮蕩的水裡,是妖魔,卻也滿身狼狽……
那時便想起那句他總也不明白的佛偈。
汙泥總是蓮花國,甘露傾瓶掌上香。
「假話是:情這一字,起於微末。起時不識,識時難解。救你如救豺狼,好心意你不識還要作賤,而我肉體凡胎非為佛子,所以日復一日耿耿於懷,言不由衷,明知渡你不過白費功夫,或為世間多造一樁殺孽,可終不忍不渡。情起矛盾間,待能分辨,欲得解脫,便為時已晚。」
蓮華開落只一剎,凡心妄動彈指間。
僧人垂眸與他對視,只見著他一臉怔然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的神情,心底竟生出幾分無奈。
這人是真的心無慧根,榆木疙瘩。
於是怕他聽不懂,只好畫蛇添足地點化一句:「出家人不打誑語,所以告你知,我方才所言,皆是誑語。」
和尚說,我說的是假話。
和尚又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所以方才所言皆是誑語。
沈獨愣住了。
這前後兩番似乎一樣的話忽然來來回回地在他腦海裡轉悠,最終竟讓他口乾舌燥,面紅耳赤,只覺一顆心都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連話都要不會說了!
再開口,便有一點「死就死了吧」的貪得無厭味道:「那、那真話呢?」
真話……
善哉這一次凝視了他很久,看著他微紅的眼角,像是古井裡扔了一塊石頭,一如那一日他離開不空山後他再至竹舍開啟那一幅畫時……
心潮暗湧,難以平復。
他向雪白的僧袖中探了手,取出一物,不曾言語,一雙澄澈的慧眼垂下,只向那靠在自己膝上的人展開了五指,攤開了手掌。
天光很亮,山間有風。
淺綠的花瓣,半開半搭,那一朵已然乾枯的春蘭,就這樣安靜而完好地,躺在他慈悲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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