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談

見了他這沉默的模樣,沈獨便十分來氣,無法避免地想到了當初在後山竹舍裡他裝啞巴的那一日一日。

「裝啞巴你還裝上癮了?是我沈獨眼瞎,竟沒看出看似老實的和尚最是奸詐狡猾,陰謀算計的功夫比我妖魔道上那些個廢物還要深上千倍百倍!不愧是超然於武林的天機禪院,不僅武學厲害,便是連這院中出來的禿驢都如此厲害——」

「佛門清淨之地,沈施主,慎言。」

約莫是覺得他說的越來越不像話,善哉終是不很聽得下去了,方才微皺的眉舒展開,可掌中的佛珠卻掐緊了。

眼底那讓沈獨倍感熟悉的不認同,已悄然浮上。

就是這樣的眼神……

沈獨記得實在是太清楚了:「佛門清淨之地?佛門清淨之地又怎樣?當日本道主便想要告訴你,碾死一隻微不足道的螻蟻算得了什麼?便是連那活生生的人,本道主也殺了成百上千!你佛門清淨之地,我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你一個喜歡上我的和尚,憑什麼敢如此問心無愧地站在佛祖面前,讓我住口?!」

「沈道主……」

「施主」二字再一次悄然從善哉口中消失,他平靜的眼底結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冰霜,連帶這三個字,都變得毫無溫度起來。

這無疑是一種警告。

可沈獨何曾將僧人放在眼底?

他只是自顧自地將自己滿腔的不平傾瀉出來,分明是偏激又不講道理,可話出口時竟滋生出一股難言的苦澀,如刀割一樣,痛得他紅了眼眶:「和尚,我不喜歡你口是心非。今日山門前那一戰,你不就是想要試我嗎?如今你看到了。我輸了,我捨不得殺你,我在正邪兩道面前丟光了顏面,我人賤心也賤!便是你這般欺我騙我,我也沒管住自己。和尚,我喜歡你,你也並非對我無情,為什麼不肯跟我走?」

為什麼不肯跟他走?

這樣的一個問題,善哉自己也想過很久。但他這半生,無非便是同自己作對罷了。

「救,不過是渡苦厄,施主性本聰慧,何苦執迷?」

「何苦執迷?」

沈獨聽見他這一句,當真覺得一顆心都被絞碎,抬眸來看著他雙眼,彷彿想要將他看穿、看透、看個徹底!

「你的意思是,往昔一切都不過是你一念慈悲,救我、渡我,全無半點私情嗎?那你告訴我——」

他的聲音陡然抬高,話語裡傷人也傷己的諷刺終是化作了最鋒銳的刀劍:「告訴我!那一天破了清規戒律的是誰?你他媽操1我不也操得很爽嗎?!」

直白又放肆的一句話,沒有絲毫的遮掩!

他幾乎是用最骯髒也最汙穢的言語,撕開了遮掩在兩人之間那一層模糊的窗紙,讓那一段短暫卻真實的曾經赤1裸裸地顯露出來!

炸響在人耳邊,也炸響在這滿殿神佛的堂上!

「砰!」

然而回應沈獨的,只是壓抑後陡然爆發的一掌!

似乎是終於被他這一點也不忌諱的言語激怒,又似乎是先前的忍耐都到達了極點。

素日里慈悲善目的和尚,臉上沒了半分表情,冰冷得猶如這殿上每一座沒有溫度的佛像。

他這一掌比白日交戰時凌厲剛猛了太多。

沈獨幾乎輕易從中窺見了當日自己夜闖此殿時與他交手的境況,危機感立時升起,只是和尚猝起發難,他哪裡抵擋得了?

一掌拍出去也不過是抵擋得片刻,便被重重擊回!

強勁中正的內力在雙掌相交的剎那,直接趕海一般從和尚掌中湧來,劇烈地撞入了他體內經脈!

轟然間,沈獨整個人都失控了。

佛門中正之力本就是他體內六合神訣的剋星,更不用說他這些天來還練了那佛珠中的功法,身體經脈的平衡本就脆弱。

那渾厚內力一催,竟勾動了被他強行壓下的神秘功法之力。

三種力量頃刻便在他體內交混到了一起,將那岌岌可危的平衡摧毀一空!

沈獨一下就沒了力氣。

幾乎是在臉色慘白下來氣血亂走的同時,已經被和尚那修長又冰冷的五指看扣住了左側脖頸,狠狠地按在了前方香案上!

窄腰被迫彎折,右臉頰則貼上了案上一角蓮紋。

「你幹什麼!」

他又驚又怒,咳嗽了一聲,想要掙扎起身,可崩潰的功法已無法為他提供半分與之制衡的內力。

眼角餘光也只能瞥見僧人垂下來的那一片雪白袖袍。

不沾半分煙火的手掌,就這樣安靜地扣壓在沈獨頸側,能感覺到他血脈的流淌,可在這樣的時刻,安靜卻太過詭秘,甚而有一種讓人不由為之心慌意亂的危險。

善哉便這樣俯視著他。

像是俯視著他年幼時所見的諸般鳥獸蟲魚一切孱弱任人宰割之六道眾生。

他想要問他:你才知道我多少,便敢這樣喜歡我?

可終究沒有問。

沈獨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覺得心慌意亂,冷不防間已被扒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然後聽見了一聲說不出是苦是嘆還是嘲的奇怪的笑,但這一刻傳入他耳中的話語卻像是飄蕩在海上一樣迷幻,藏著幾許幽冷的漠然:「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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