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慧

他心裡的那個和尚只該穿著最簡單的月白僧袍,平日沒什麼表情,但偶爾逗一逗也會笑。

一笑,便覺平易近人,沾上幾分紅塵。

「叮!」

雪鹿劍倒折,竟為他彈指逼退,再抬眼時那和尚已並指如刀、疾馳如電,向他眉心點來!

沈獨不得已之下,竟只能倉促與他對掌!

「砰!」

五指與五指按在了一起,掌心與掌心壓在了一起,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洶湧而出時,只激盪得二人寬大的袖袍同時鼓盪,如天上的雲一樣撞在了一起。

片刻交鋒間,僧人瞥見了他袖中一幅隱約的文字。

那一時間,已隱約意識到了什麼,於是眉頭忽然就皺了一皺。

善哉是自小便習武的,內力之深厚,武學之透徹,絕非沈獨這半道上才練了十年六合神訣的歪門邪道可比。

這一對掌,幾乎瞬間就分出了高下。

沈獨但覺這一掌之中有鞭山趕海之力傳來,要將他轟開;可等他方生出退走之念,急欲撤掌之時,卻又覺對方這一掌化作了洶湧的旋渦,不但不再將他往外推,甚至有一股吸引之力,竟是無論如何也撤不開手了!

情勢霎時變得危急。

而越危急,人的潛力便越會被激發。這相對的潛力,落在旁人的身上或許是一種驚人的爆發力,落在沈獨的身上就成了那一團陡然在胸膛裡炸開的戾氣!

眸底妖邪氣一閃,已是動了真怒。

左手雖回撤不得,右手卻偏在這間隙間得了空,凌空虛虛一抓,那氣勁綿綿地一引,便已重新將雪鹿劍握在掌中。

闖八陣圖,勝玄鶴生。

旁人都不知他經歷了怎樣的一番艱險,可沈獨自己卻清楚自己在那陣法裡的一天一夜悟出了怎樣兇狠的一式。

這一時的膠著間,他眉眼間的兇戾之氣陡然濃郁,手腕一轉竟已將長劍反握!

劍柄向前,劍尖向後!

單手向前一遞之時斜斜拉開的一道弧度好似在雪似的湖面上蕩起一片碧藍的漣漪,輕薄的劍身竟在悄然的一橫之中約略隱沒!

劍鋒在震動!

劍氣已破空!

可這一刻誰也無法說清劍在哪裡,劍向何方,看不見它的形狀,也摸不清它的行跡!

在沈獨出這一劍的瞬間,所有人只能看見那一片碧藍的漣漪,聽見那隱約的屬於雪鹿劍的顫鳴!

一如當日——

那哀慼無助的幼鹿悲鳴!

這是近乎必殺的一劍!

沈獨滿心的兇戾陰邪之氣,在劍出的這個剎那攀升到了極點,甚至讓他雙目也充了血似的帶上一分隱隱的紅。

狠心絕情,一往無前!

他想,不管面前的是誰,不管劍前的是誰,在這一劍之下,都逃不出一個「死」字,而他絕不留手。

可他偏偏還是看見了。

看見了僧人始終注視著他的平靜的眼神,猶如他在那千佛殿上抬首仰望時所見神佛的慧眼。

也看見了他另一隻悄然放下的手掌。

那分明是一種束手就擒、引頸受戮的姿態,可他看著他的眼神又是如此地深邃,隱約是垂憫,恍惚是冷漠。

這樣短暫的一個剎那,根本不容沈獨分辨。

在那劍至人喉頸將要取人性命的剎那,他竟跟瘋了一樣硬生生調轉了劍尖!

雪鹿劍這等神兵是何等地鋒銳?

這樣倉促的頃刻間,沈獨根本無法完成一個既不傷著對方也不傷著自己的轉向,且也無法控住自己前傾的身形,於是就這麼撞了上去。

「噗嗤!」

劍如血肉之軀,入插泥雪一般,輕易透入兩寸!

沈獨右肋下方鮮血立時出湧,可染在那深紫鶴氅之上,只染成了一片深暗,不見半點血色。

這樣的一幕,何其熟悉?

沈獨在劍尖入體、痛意襲來的瞬間,終於渾渾噩噩地想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情形,他是經歷過的。

只不過那時,中劍那個不是他。

下方冷眼旁觀已久的顧昭,在瞧見這可笑可憐又可悲的一幕時,終是沒忍住在心裡罵一句「操了你祖宗」,冷冷地笑出聲來。

情勢的逆轉,實在是太快了。

所有人前一刻還在為善哉忽然面臨的險境所擔心,更為他忽然放棄的招式而困惑,眨眼之後沈獨那兇險的一劍便刺入了他自己的肋下。

看不明白,令人茫然。

就連沈獨自己,這一刻也是茫然的。

他能感覺到痛,可同時又覺得很麻木,好像這幾乎要讓他整個人都為之蜷縮起來的痛都壓不住此刻抬首的渴望,迫使著他去看自己面前這僧人——

近在咫尺的雙眼。

這是沈獨見過最好看、也最接近於神佛的一雙眼,無情無性,又彷彿至情至性。

像是覆著薄冰的湖面。

可在他望過去的這一個剎那,湖面上的冰雪好似有片刻的鬆動與消融……

大約是瘋得狠了,沈獨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分不清什麼是夢,什麼是幻,只隱約覺得好像有一聲嘆息。

可不知是在耳旁,還是在心底。

他望著和尚不肯收回目光。

和尚卻偏在這一聲真幻不知的嘆息之後垂了眼簾,於是那眼睫垂下便遮掩了萬千的情緒,也讓一切隱秘的情感變得無法窺探。

依舊與沈獨左掌相對的右掌,此刻輕輕一轉,綿長渾厚的勁力一抵,便引得沈獨肩膀一震,手掌也跟著一退。

但在這一退見,他腕上那佛珠也被勁力震起。

於是但見得雪白的僧袖迎風而起,似一段皎月飛上,再落時那一串佛珠已從他腕上自然地轉至了僧人的腕間。

旃檀香息依舊。

沈獨後知後覺地想要退走,可僧人的手卻比他的動作更快,穿柳拂花一般已拎住了他後頸處鶴氅的衣領。

他便下意識旋身脫出。

於是只聽得「呼啦」一聲,山間的風灌滿了衣袍,那以銀線繡滿十六天魔圖紋的鶴氅竟已被和尚拎在了手中。

脫身出去的沈獨只著一身玄黑長袍,革帶束腰。

這一時間雖還有肋下狼狽的傷口,可身形修長挺拔,竟也有一種難言的竹梅似的孤高桀驁。

他站在那刻著「山水」二字的山門左側,看著兩丈遠處同立在這高高山門上的和尚,似乎是反應了一下,才陡地一聲笑,輕浮道:「什麼時候,天機禪院的和尚,脫人衣服的手段竟也如此嫻熟了?」

下方有人冷不防笑出聲來。

天機禪院的和尚們面色頓時難看。

但善哉一概沒理會,他只是拎著那沾了血的深紫鶴氅,並指往左袖處一探,便從中夾出了那一頁寫滿了娟秀字跡的絹紙。

那是鳳簫的字。

至於上面所寫的內容,沈獨卻是再清楚不過:不是什麼佛言經卷,無巧不巧,正是他讓鳳簫從那一串佛珠中解出的一門功法。

沒想到,他竟注意到了。

沈獨到底是不得不佩服他這一份眼力與謀算,便難得由衷地讚了一句:「厲害。」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善哉平靜地打了一句佛偈,看了這一頁絹紙一眼,指尖只輕輕一鬆,整頁寫滿字的絹紙便霎時化作了雪似的碎片飛屑,被風吹了滿天。

腕上沒了佛珠空落落的,沈獨莫名覺出幾分悵然。

他此生都在苦海中沉浮,並不知苦海之外的世界是何模樣,自然也就無從知曉所謂「彼岸」是否真的回頭便能抵達。

千古最難的路,不過是回頭路。

僧人的目光從那滿天飛的紙屑上收回,終是落在了他神情恍惚的面容上,而後才合十宣一聲佛號,將那掛在臂彎裡的衣袍遞還給他:「沈施主,方才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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