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得到這一把刀的時候,是他剛練成了沈獨給的一門功法的第三層,擊敗了妖魔道上一名頗厲害的年輕弟子,他隨手遞給自己,當做獎賞的。
妖魔道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一柄刀是什麼來歷,有什麼樣的過往,又到底有多厲害,或者對沈獨來說意味著什麼。
後來,崔紅才告訴他。
原來這把刀是當年老道主帶著沈獨與他師兄東方戟一道去劍廬的時候,劍廬的主人黎炎一眼相中,親自為沈獨打造的。
無傷刀,對沈獨來說,是唯一一件他有而他師兄沒有的東西。
這把刀沾過很多的鮮血,也見證了一名連看著蟲鳥被殺都要憐憫的少年如何成為後來殺人都不眨一下眼的大魔頭。
傳說沈獨弒父殺母,用的便是此刀。
裴無寂一開始以為,他給自己這把刀,只不過是承認他,獎賞他。後來又覺得沈獨其實是害怕看見這把刀,害怕面對當年自己做過的所有事情。
但現在想來,好像都不是。
他握著無傷刀,夜裡微冷的溫度從刀背上慢慢地傳遞到他的指尖,讓他用一種格外清醒的眼神看著沈獨。
沈獨便笑起來,反過來注視著裴無寂的目光,竟退去了那無數的冷光,反添上幾許難得的軟和。
然後才道:
「炎鑄劍,都要殺生開刃。但當年鑄無傷刀,不曾殺生。這是他自建劍廬以來唯一一把出劍廬時沒見血的刀。刀名無傷,願如瑰玉,並人無傷。只可惜這世間事,都是事與願違吧……」
當年那個得了無傷刀的怯懦少年,最終被自己父母所看重著的師兄推下了懸崖,也不知是福還是禍地練了六合神訣。
從此以後,刀光血影,無傷終傷。
他辜負了黎炎的一切期待,甚至也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害怕的人,所以見了無傷刀,便總想起這弄人的世事來。
言語敘說時,他神情帶了幾分恍惚,可平日那些見了總讓人害怕的森然戾氣,卻在這恍惚之間慢慢地褪盡了,隱約有幾分蒼白的臉上是難得的平和。
這一張臉,好看得驚人。
他望著裴無寂,就像望著昔日的自己,笑:「那時,我心裡便想,你到底是無辜的。只是你心性要強,並不與當初的我一樣。你說得很對,是我的過錯,不該把你養成這般模樣,此時還要趕你走。」
分明一句一句,都那般柔軟,可為什麼在他聽來,卻像是一把又一把的鈍刀子,在他心上劃?
裴無寂幾乎站不住了。
他對他的愛與恨從未有一日的消減,一直勢均力敵。可這一刻他竟想將一切一切復仇和痛恨都放下,去抱緊他,然後告訴他:你沒有錯,是我甘之如飴。
可終究沒有。
因為沈獨看他的眼神,實在太感傷了。
再沒有昔日的嚴厲,甚至是嘲諷,就連那防備和忌憚都悄無聲息地放下了,那眼眸抬起來微微仰著頭看他,讓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心。
沈獨道:「回去想吧,總有想清楚的一天的。」
裴無寂無法回應他任何一句。
在他這樣看似柔和實則堅決的態度下,他只能離開。只是沒有了來時的鎮定,反添上一種突如其來的惘然。
還有,孤獨。
——沈獨不要他了。
這一夜,沈獨並沒有再繼續想這件事,而是在那窗下坐了一整夜。眼睜睜地看著那月從東邊起來,又緩緩從墨色的天空裡移過,最終看那皎潔的光輝被噴薄的朝霞所吞沒、所覆蓋,才起了身來。
今日,是啟程去往天機禪院的日子。
從妖魔道到正道十門八派全都已經在過去的三天裡準備妥當,一大早晨霧還未散盡,就已經聚集在了斜風山莊外面,等待著。
沈獨到的時候,看見了人群裡的裴無寂。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走上了前去,眉目間一如既往攜裹幾分凶煞戾氣,假笑著同顧昭、陸帆等人見禮,當然也看到了站得稍後一些的池飲、陸飛嬋等人。
那婁璋與倪千千,則在末尾的車駕中。
要做什麼事,去什麼地方,各自都是清楚的,所以寒暄了幾句,便直接開拔,一群人浩浩蕩蕩往不空山的方向去。
三日的路程。
一開始,越接近,沈獨的心情便越好;可真到了已經能隱隱看見不空山輪廓的時候,便化作了一種奇異的忐忑。
他想,那和尚會不會怪罪自己呢?
畢竟他辜負了他滿懷的慈悲,還闖了千佛殿盜走了那佛珠,若他師門知道是他救了自己,多半還要被連累受罰……
罷了。
也不要緊,搶他走,或者跟天機禪院講個條件換他走,待往後再好好哄他也就是了。
沈獨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行在前面一些,抬首遠望那僅餘下幾個時辰路程的不空山,忽然便彎唇笑了起來。
這時,旁邊的裴無寂看了他一眼。
然後才慢慢道:「沈獨,我之所以留下來,便是不甘心。就算要走,我也得看看,你喜歡的這個人到底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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