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灰

裴無寂從遠處過來時,正好與她迎面撞了個正著。

這瓜子臉的少女見了他,腳步便是一頓,那臉上的笑意也變得不是很自然起來,顯然是已經在剛才的時間裡知道了寒絕頂上發生的變故以及如今的情況,可心裡面對於他做過的某些事情依舊耿耿於懷。

所以此刻,她面上沒什麼好臉色。

「裴左使,道主才剛回屋裡休息,也沒提過要見您。況且恕鳳簫斗膽,我覺得道主現在怕也不想見到您。您還是先回去,有什麼事,也等道主休息好了再說吧。」

鳳簫說話也沒給裴無寂留面子,很不客氣。

裴無寂看了她一眼,輕而易舉就能看出她對自己的敵意,可卻沒有反駁一個字,只抬步從她身旁走過去。

鳳簫當即想要攔。

裴無寂只停下來問了她一句:「你以為你是誰?」

「你!」

鳳簫氣得一下瞪圓了自己一雙杏眼,臉頰也因為憤然染上幾分粉紅,胸膛起伏時儼然是恨不得一把將裴無寂給撕了!

她有膽子,旁邊人卻沒有。

幾個侍女生怕在這最敏感的節骨眼上出事,忙將她拉住了。

這間天崖上,誰不知道裴無寂的特殊?

且她們還是多多少少負責著與道主一應起居事宜有關的侍女,知道的一些東西自然比旁人還要多。

道主與裴無寂的關係,她們心底也是清楚的。

作為間天崖的大總管,鳳簫在道主面前自然是說得上話的,且又一心為道主著想,道主也格外器重她一些。

可要說與裴無寂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

此時妖魔道上諸事方定,尚不知內外情況將如何,自是先避爭端為好。

鳳簫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也素來顧全大局,可對這裴無寂她是橫看不順眼,豎看不得勁,更惱他竟然敢背叛道主,害得道主在外歷一番兇險。如今好不容易回到間天崖,非但沒一劍將這卑鄙小人砍了,還留他待在原位,實在是讓人恨得牙癢!

只是她也不學武,眼下實在奈何不了裴無寂。

在對方說完那一句之後,她被眾人拽著,竟只能眼睜睜看著裴無寂在這條道上走遠,往沈獨的冬灰閣去了。

待人一沒了影兒,她才氣得大罵幾個丫鬟沒大沒小不懂事。

那氣憤的、含著哭腔的聲音,時高時低,穿過山間凜冽的風和溼潤的雲氣,傳出去很遠。

可落在裴無寂耳中,已有些恍惚。

眼前這一條道路,被兩側高築的殿閣夾著,充滿了濃重的陰影,外間的光亮鮮少能照落,於是顯得幽暗。

好像,一下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個晚上……

也是這樣忐忑而惶恐的心境。

彼時的他尚且是個才沒了父母沒多久、滿懷著恨意卻又懼怕著死亡的少年,被那些一言不發的人帶到了這裡,也帶到了他的門前。

他本以為,是那個大魔頭要殺他了。

「滴答,滴答……」

穿過第一道門時,旁邊的滴漏,一聲一聲,記錄下流淌的時光,也一下澄清了他混沌的記憶。

「冬灰閣」三個灰白的隸書大字便平整地刻在前方那兩扇緊閉的門上方,透出一種了無生機的壓抑。

打從第一次見「冬灰」這二字,裴無寂便不喜歡。

他想不通沈獨為什麼會在自己起居之地,掛上這樣的名字,一如他讀不懂他,也不明白他為何留了他一命,又將他養成如今這模樣。

沉緩的腳步,沒有加以遮掩。

裴無寂在一片靜謐中重新站到了這門前,將手伸出來,輕輕按在了門上。冰冷的溫度從順滑的木質表面傳遞到他的掌心,讓他不由自主地一顫,像是當年第一次站在這門前。

而門裡,是他未知的前路與命運。

「吱呀」一聲輕響,沒有敲門,也無須出聲,裴無寂推開了門。他來時便沒遮掩自己的行跡,更不用說沈獨內力深厚,修為超絕,幾乎不需要刻意去聽,都能察覺到他的到來。

只是他卻沒什麼格外的動作。

屋裡也鋪著厚厚的絨毯,在這大白天裡,周遭的窗戶都閉著,屋裡便顯得昏暗,竟然還點了燭。

搖晃的火光照著書架與桌椅,影影綽綽。

沈獨半仰半坐地靠在窗下的軟榻上,一手枕在自己的腦後,一手搭在榻邊,指間則勾著一串佛珠,雙目卻望著前方牆上那懸掛的一幅畫。

裴無寂進來,他既不驚訝,也不回首,甚至就連那注視的目光,都沒有半分的晃動,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又好像此時此刻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不關心。

眼底心底,只有那一幅畫。

野春蘭在冬雪裡,獨那一朵未開,偏有蝴蝶等候。

一個筆觸殺伐而凌厲,透著一種對世事的漠然與抗拒;一個卻是平和而包容,分明不過是隻凝在畫上的死物,可竟隱隱泛著幾許慈悲顏色。

幾乎是在看到這畫的第一眼,裴無寂心便幽幽地沉了下去。

這本不是他所認識的沈獨應該看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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