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越界

顧昭只上前拉了婁璋的手,按他坐了下來,將手指按在了他的手腕上,竟是為他把起了脈。

口中卻也沒停。

「張叔平對婁公子有養育之恩,追魂老魔算得上是他半個殺父仇人。我殺了追魂老魔,由此也救了婁公子,更與他商議過了這一次的計劃。你不必向他盤問太多,他都清楚的。若懷疑他身份,你看這一雙眼,還不明白嗎?」

是了。

這一雙眼實在很像。

顧昭沒見過陸飛仙,但他認識的陸飛嬋卻是陸飛仙的侄女。單說眉眼,這婁璋與陸飛嬋的確是很像的。

但是,「這一次的計劃,是什麼計劃?」

「婁公子天生體弱多病,與當年的陸飛仙前輩一模一樣,全靠這些年來張叔平找了各種各樣的方法為續命。如今張叔平已死,世間唯有白骨藥醫倪千千或有本事救得他性命。」

顧昭那兩道長眉微微一蹙,放下了手來。

「妖魔道劫走倪千千已有數年,我憐婁公子之際遇,又念及與陸飛嬋交情不淺,更兼與斜風山莊有義,不能不先為婁公子謀劃。我知你覬覦三卷佛藏已久,如今婁公子人便在這裡,我已與他商議過,只要你願意讓倪千千為他診治,他日上天機禪院,得三卷佛藏,可以給你。」

嘖。

又開始睜眼說瞎話了。

沈獨幾乎瞬間就聽出了顧昭話裡的不對勁,什麼叫做為婁東望著想,讓他請倪千千來醫治,願以三卷佛藏為交換?

分明是忽悠這小子呢。

畢竟被譽為「蓬山第一仙」的顧昭,怎能平白無故與他這魔頭有交集呢?

眼下這理由,找得卻是剛剛好。

白骨藥醫倪千千正好在他手中,這婁璋一看也的確是個病秧子,不像是還能健健康康活很多年的樣子。

所以顧昭這一番打算,簡直算得上無慾無求,深明大義了!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件事若傳出去,江湖上那些蠢材能把他顧昭吹上天!

一不要佛藏,二隻一心救人。

若不是他來時早知道顧昭是什麼謀劃,只怕這會兒都要被他這憐憫忍辱的樣子給騙過去!

沈獨眯眼笑了起來。

他眉目間都凝著煞氣,這麼一笑,非但顯不出半分的親切,更有一種擇人而噬的陰森與妖邪。

就這麼一下湊近了婁璋看,然後問道:「他說的,你都願意?」

婁璋被嚇了一跳。

他臉色都白了幾分,身子往後一倒,若不是顧昭扶了一把,只怕已經直接倒了下去。

面對著沈獨此問,他說不出話來。

顧昭卻已經皺了眉,轉眸來看沈獨時,一臉不認同的冷意,任誰一看都知道他們是黑白兩路,道不同不相為謀。

「沈道主,不要太過分。」

「過分?倪千千還在我手上呢,只有你們對我投鼠忌器的份兒。既是要求我救人,就得有個救人的姿態。」

沈獨戲癮上來,演得像極了。

「武聖和陸飛仙都死了,你一個小嘍囉,當自己誰呢?」

婁璋臉上最後一分血色都失去了。

顧昭卻冷了臉,豁然起身:「沈獨!」

這模樣,看著簡直是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

事實上,顧昭也伸手向自己腰間一摸,似乎就要取出什麼武器來。

但這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將他拉住了。

顧昭眉頭微微一皺,回過頭來就看見了婁璋一張格外蒼白的臉,還有那勉強掛出來的笑意:「婁公子……」

「我沒事。」

婁璋目中露出幾分感激之色,接著卻慢慢放開手來,竟然自己站了起來,走到了沈獨的面前,對著他長身一揖。

「還請沈道主莫怪,我自來沒見過什麼世面,方才是被您嚇住了。人活在世,我也怕死。從小經脈脆弱,即便是有父親留下的武學精要,我也無法練武。既然已經被人發現,想必腥風血雨也不遠了。可我無意這許多的江湖紛爭,更沒能力參與。只想求得一隅的安寧,在這世間苟活兩年,看母親沒有看完的風景。」

他眸中有一點點淚光。

「三卷佛藏交給您,江湖的風雨便也與我無關,還望道主成全。」

「……」

沈獨看著他一揖到底,許久沒有說話。

顧昭也站在旁邊看著,但方才還掛在臉上那近乎於悲天憫人神情,還有眸底對沈獨出言不遜的憤然,卻已經消散了個乾乾淨淨。

對婁璋這卑微又可憐的姿態,他其實無動於衷。

這一點,沈獨也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眼前這少年當真是初入江湖,什麼都不懂。

但試想一下……

即便是混了很多年的老江湖,又有幾個能看透今天這一場局,或者會對顧昭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產生懷疑?

一隻想要苟活於世的可憐蟲罷了。

沈獨笑了一聲。

他沒有去扶婁璋,也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回答,就掛著這種奇怪的笑容,直接從這院落中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眨眼就黑了下來。

這臨近邊境的小城裡沒有多少人,所以即便是天晚了也沒幾處點燈,顯得格外漆黑,格外冷寂。

就連那吹過的風,都似在嗚咽。

沈獨站在了巷子裡,抬頭一望,星點綴了滿天。

過了一會兒,顧昭才走了出來,笑著道:「有時候我在想,天下怎會有你這樣的人,生來與我默契。不需要說一個字,便知道我在想什麼,又知道要怎麼演。可憐了那婁公子,被你我騙得團團轉。」

「在你的心裡,竟也有‘可憐’這兩個字麼?」沈獨回眸凝視他,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若論虛偽,你是勝過我十倍百倍的。」

「我以為,在你心裡,也沒有‘可憐’這兩個字的。」

顧昭半分不避諱地回視著他,回答的這一句話卻是意有所指。

沈獨的面色便漸漸難看起來。

顧昭卻像是沒看到一般,上前了兩步,走到了他近前,然後道:「人你看過了,事也談妥了。什麼時候將人帶走?」

「等我回妖魔道吧。」

沈獨想了想,然後給出了個更好的方案。

「你我之間不還有交易在嗎?」

「七日後你派一隊正道人馬到許州城附近,帶著這婁璋。」

「屆時,我自會派人來搶,一則剪除妖魔道這邊不聽話的幾個人,二則讓我更言而無信,也讓你更無辜。」

說著,他便笑了起來。

「面上就對人說,你我本有約在先,我讓倪千千為他診治,三卷佛藏歸我;但我覬覦佛藏,還不相信你,更不想讓倪千千為這婁璋診治,所以強行將人劫走。」

「如此一來,待事發之時,更方便你帶著正道眾人跟我上不空山——」

「因為,你們心繫婁璋安危,怕我得手之後便殺人。」

顧昭聽完了,沒說話。

他一雙眼眸中似氤氳著幾許捉摸不定的霧氣,可看著沈獨的時候,又顯得深邃而幽暗。

沈獨問道:「你看我這計劃,如何?」

完美周密,且已經為正邪兩道一同逼上不空山找好了充足的理由,到時可以說是一個唱1紅臉,一個唱白臉。

誰能想到呢?

他與沈獨,本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氣。

這計劃……

顧昭慢慢地勾了唇:「合情合理,算無遺策。」

「哈哈哈……」沈獨難得大笑了起來,抬腳便往巷外面走,「如此,一個月後,斜風山莊天下會,你記得將請帖發來,到時再見了。」

「你要回去了?」

不必說,省略的三個字是「妖魔道」,但這一點在他們兩人之間,是不必刻意提出來的。顧昭知道,沈獨也知道。

腳步一停,他有些奇怪:「該回去料理些事情了,你還有事?」

「此次回去,妖魔道中多兇險。裴無寂此人,你待如何處置?」

顧昭也不廢話,直接發問。

說話的時候,他目光緊緊的落在沈獨的背影上,似乎想要穿透這背影,看見他面上是什麼表情。

沈獨卻一下沉默了。

深寂的冷巷中,沒有半點聲音,甚至不見什麼光亮。只有頭頂上微茫的星光墜落,卻無法照亮任何一個人的影子,更無法映明任何一個人的眼眸。

緊繃,且幽暗。

過了許久,他淺淡的嗓音才在這一片靜寂黑沉之中響起:「妖魔道上的人,自有我來處置。顧昭,你是不是問得太多了?」

問得太多?

顧昭終是沒忍住笑出來,心底裡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不該置喙沈獨自己那檔子破事兒,偏這一瞬間不大剋制得住,於是聽見了自己冷靜且殘酷的聲音。

「問太多?」

「他是不是背叛了你,你心裡應該清楚。但願你是真的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處置——」

「養條狗讓他操了你十年,被i操出感情了嗎?」

「砰!」

話音落地的瞬間,沈獨凌厲的一掌已經劈到了眼前!他眉眼間已不見了半分的笑意,只有沉凝的殺機,無限的兇戾!

「你說話,很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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