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蓬山第一仙

不空山北。

崇山峻嶺,白雲渺渺。

一縷笛音幽幽,渾似自九天雲外而來,穿破重霄,分明清潤之音,吹度幾分陽春白雪、杏花疏影之意,卻又含著三兩許孤高傲岸的氣概。

是熟悉的曲調。

也是熟悉的感覺。

不知是認識久了,也只聽過他一人吹笛,還是他笛音真有如此特別,沈獨遠遠這麼一聽,便知道是顧昭了。

他倒提著垂虹劍,飄飄搖搖踏雲而來,淡漠的臉上沒有什麼神情,繞過前方一座雲遮霧繞的山峰,便看見那一片平坦的山崖了。

被削成了棋枰的山石,平平地擱在崖上。

落下的棋子依舊散著,卻拂開了一小塊空隙,上頭擺了一隻酒壺、兩隻酒盞。

那一襲青衫的男子,玉簪束髮,只背對著這棋枰,長身立於崖邊,像是另一側的雲海吹奏。

清風吹動雲氣。

他的袍角與發縷都飄飛起來。

若不是因與這人相熟,只怕是連沈獨這一眼看過去,都要以為眼前之人,乃是九天上的仙人,下了凡塵,一身落拓清冽,飄然欲飛。

一曲未畢。

沈獨也未打擾,只是輕巧無聲地落到了崖上,並不言語。

顧昭不是沒察覺人來。

可他有自己的習慣。

這時只慢吞吞地將這一曲吹奏完了,才遠眺了一眼綿延不盡的群山,撥出一口氣來,轉身時笑容已掛了滿臉:「不愧是沈道主,上天入地,世上沒有能難倒你的事。」

沈獨才殺過人。

身上的血腥氣不濃,但也不淡。加之他沒有特意遮掩,更沒有遮掩的必要,所以眉間凝著的那一抹煞氣,實在顯而易見。

對顧昭這看似恭維的一句話,他無動於衷。

人從崖邊走到了棋枰邊上,他看了顧昭一眼,淡淡問道:「要請我喝酒?」

「沒下毒。」

顧昭眉梢微微一挑,答非所問。

沈獨於是也不說什麼,直接坐了下來。

顧昭為他倒酒。

倒了三杯,沈獨也喝了三杯。

整個過程中,兩人一句話也沒有。

沈獨只喝酒。

顧昭不喝酒,但一直打量著他,目光裡漸漸多了一種奇怪的顏色。

看上去,沈獨似乎與往日沒什麼不同。

一張絕好的、本能迷惑世人的皮囊,可面上完全是生人勿近的冷煞,更不用說那長年累月積攢在眉目之間的凌厲與妖邪。

可感覺不對。

若是以往,死裡逃生,還安然無恙地返回,必定是要先嘲諷他們正道上都是些酒囊飯袋,那麼多人打不過他一個。

如今卻半句話沒有。

一坐下來,就開始喝。要知道,沈獨的酒量不是「不好」兩字能形容,用「爛」字都是抬舉了他。

待到第四杯倒上的時候,沈獨伸手又要來端,顧昭淺淺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將酒盞捂住了。

潤溼的杯沿,貼在他掌心,有些冷。

沈獨沒防著他來這一下,正要伸過來端酒的手停在半空中,一時頓住,然後抬了那冷冰冰的眉眼起來,瞧著他。

「你幹什麼?」

「不幹什麼。」

顧昭並未將手移開,雖是笑著說話,可眸底的光影也冷了幾分,暗了幾分,說話的嗓音與他的笛聲一般好聽,但話裡的意思卻跟刀子似的。

「只是覺得,你這要死不活模樣,讓人很想操i你。」

「就你?」

沈獨笑了。

對這一位江湖人所共傳的「蓬山第一仙」嘴裡忽然冒出這種字眼來,半點都不驚訝。畢竟,認識顧昭之前,他罵人都還不會爆粗呢,都是「近墨者黑」,跟顧昭學的。

「想操i我的人多了去,你算老幾?」

「……」

也不知是不是覺得他這葷話學得太快,有些不適應,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道行極深的顧昭這一時竟沒接住這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搖頭大笑。

「沈道主,你在天機禪院,到底是遇見什麼了?見了神,還是見了鬼?」

「見了佛。」

沈獨依舊沒什麼表情,見顧昭依舊捂著那酒盞,乾脆端了另一隻空著的酒盞起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卻不再提天機禪院那話茬兒半句,反而問外頭的事。

「我不在這段時間,江湖上如何?」

「歡天喜地,載歌載舞,斬草除根,斬盡殺絕。」顧昭一連用了四個詞,可末了了又道,「但很顯然,他們高興早了。」

「妖魔道呢?」

酒盞端起來,又喝了一杯,沈獨續問。

顧昭回道:「你那條狗發了瘋,前陣子在間天崖上大開殺戒,死了不少人,人都傳他要取你而代之。但後來也不知哪根筋出了毛病,也對自己那一派的人下了手。現在情況不明,只知道昨日上午,崔紅、姚青兩人一道帶人前往天機禪院,逼迫他們放你出來或者搜山查你蹤跡。」

顧昭不喜歡裴無寂。

所以,至少當著面的時候,沈獨從來沒在顧昭嘴裡聽過裴無寂一句好話,但他在顧昭面前也是從不提裴無寂的。

這時聽了,只沉默下來。

兩隻酒盞都被沈獨一人用了,顧昭當然也喝不了酒了。

他酒量很好,但很剋制。

此刻見沈獨不說話,只在心中玩味他這幾許沉默裡透出來的意味,然後道:「你從哪裡過來?」

「守正宗那邊。」

沈獨面上添了一層陰鬱,但興許是酒意開始沾染上來,眼角眉梢那疏狂的意味兒卻開始上來。

「在旁的地方堵我也就罷了,天機禪院正門出入口也堵我,未免有些看我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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