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閉口禪開

沒有悲。

也沒有喜。

只是在將這一串佛珠掛在腕間,重要走出佛殿的時候,莫名地想起了當夜那出手凌厲的人,還有那雪似的影子。

既來,豈可無名?

沈獨心情實不很好,只拔了垂虹劍,劍尖一挑,便在這千佛殿佛像兩側的圓柱上各留下了一行字!

字跡疏狂!

一筆一劃,都是掩不住的殺機與戾氣!

待得最後一劃落成,他心緒亦未平復,在天際最後一抹光消失在山嶺重重的陰影間時,他的身影也從這千佛殿內,隱沒不見。

禪院內暮鼓聲敲響。

這時候才有人從各處走了出來,寺廟堂上,一時又有了不少的人影。

只是當兩個各處添香油的小沙彌,取了香油走進這千佛殿,抬頭一看之時,卻都齊齊駭然。

相望片刻後,竟是二話不說奔逃了出來!

嘶聲的大喊伴隨著他們的逃出,傳遍了整個禪院——

「不好了!不好了!!!」

「有賊人闖殿!」

「善哉師兄,善哉師兄!」

……

僧人正在藏經閣內,立於佛龕前面,手捧著一卷《華嚴經》細細地讀著,試圖用上面密密麻麻的經文,來撫平心底那一點點怪異的波瀾。

佛經上寫:

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靜默清幽的環境,禪意滿滿的經文。

很快,也的確有了一點效果。

他不會再時時想起破戒的那件事,也不會再時時想起那魔頭的容顏,耳旁更不會時時掠過他那一句著實離經叛道的相邀……

漸漸,便也沉入了經文本身的高妙中。

直到外面那聲嘶力竭的呼喊,將他從這沉浸之中拉拽而出,猶如刀劍一般,尖銳地捅來。有那麼一瞬間,他竟莫名地心顫了片刻。

好像,有什麼不願意看到的事情已經發生。

繁亂中,他還記得將那一卷《華嚴經》放回了原處,才匆匆下了樓梯,出了藏經閣,向著更後方的千佛殿走去。

一身雪白的僧袍,明亮在襲來的夜色中。

腳步雖快,卻是一點也沒亂,踩著那響徹整個禪院的暮鼓聲響,很快到了殿前。

幾乎是在他出現的瞬間,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大和尚,小沙彌,德高望重的長老,或者是普通的僧人,都轉過頭來看他。他們的目光從他清雋如玉的面容上劃過,又都不知為什麼垂了下去。

只有少數幾個小沙彌不懂事,怯生生地喚了一聲:「善哉師兄……」

僧人少見地沒有回應。

連點頭都沒有。

他只是隱隱意識到發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而且是他一點也不想看到的一件事情。

可事實是,它發生了。

真真切切地。

天機禪院住持緣滅方丈方才就在不遠處,聽聞訊息後便速速趕來,已然是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

他年事已高,面有灰白之色,手持著金色的禪杖。

見得僧人進來,他便搖頭,豎了掌嘆一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

僧人的腳步,在緣滅大師嘆息聲起的時候,便已經止住了,這一時間,竟無法再往前踏上哪怕一步!

千佛殿殿正中便是寶相莊嚴的佛祖,悲憫地垂視著世人。

也彷彿垂視著他。

在佛祖的面前,他無可辯駁,無可欺瞞,也無可遮掩,一如人剛出生時一般,赤條條。

香案,香爐,蓮花……

一應的擺設都無變化。

唯有佛像兩側那兩根佇立在此已有六百年之久的蓮柱上,往昔為人篆刻的偈語已經模糊難辨,只餘那簇新的劍刻字跡,觸目驚心!

——慧僧善哉,不過爾爾!

在辨認清這八個字的剎那,僧人只覺得什麼東西從心底裡一下翻湧了上來,猶如一頭狂猛的惡獸般撕扯著他,要將他整個人與整個清明的心智都撕扯下去,咬得粉碎!

「噗!」

一口鮮血,登時灑落在雪白僧袍上,為其添上幾許令人不敢直視的殷紅,卻襯得他一張臉越發蒼白。

「善哉?!」緣滅大師大驚。

可被他喚作「善哉」的僧人,卻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般,只是慢慢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的位置,似乎那裡有什麼可怕的痛楚在折磨著他。

腦海中,竟是萬般的幻象交織。

一時是那恣意的魔頭說,我好歹是個病患,能給點肉吃嗎?一時又是那詭詐的妖邪問,你們出家人,戒律是不是很森嚴……

千形永珍,最終都轟然匯攏。

成了那一句——

你願不願意,同我一道?

願不願意,同他一道?

僧人竟說不出這一刻心內是什麼感受,甚至只有牢牢地拽住這一顆心,他才能確定它還在這裡。

目光抬起,從那八個字上一一掃過,卻覺得像是被人凌遲!

慧僧善哉?

不過爾爾。

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說出這四個字時候,眼角眉梢那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一點舉世莫能與爭的疏狂氣。

割肉喂鷹。

捨身飼虎。

那是佛祖;尋常人割肉,捨身,也無法叫那鷹與虎皈依,不過徒然害去這天下更多的人罷了。

似悵,似悲,似苦,似恨。

僧人眉目間原本隱約的憫色,忽然就被染得深了幾分,九個月未曾開過口,讓他冰泉玉質一般的嗓音多了一種生澀的嘶啞。

「沈、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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