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梅落春近

僧人背對著他,他也看不到僧人是何種神情,更無法揣測他是何種心緒。只記得他在他乞求之後,放下了所有。

饒過了他,也饒過了自己。

搭在窗沿上的手指,隨著他心思念想的起伏,輕輕顫了一下,接著眸光閃爍,便慢慢地勾唇笑了起來。

俗語言,給點陽光便燦爛。

說的大約便是沈獨了。

也懶得披那外袍,他仗著自己如今功力全復且有漲,乾脆就著那中衣,赤著腳,推門走了出去。

門開時有輕微的聲響。

那僧人明顯聽見了,可沒回頭。

沈獨心裡頓時生出幾分奇怪的不滿來,可前後算算人家好歹救了他一命,真的「渡」他過了這一遭劫難,便只好將這不滿壓了下去。

吊兒郎當走到和尚身邊,他「喂」了一聲。

「禿驢,謝了啊。」

僧人終於轉過了頭來,看了他一眼。

請冷冷的目光,淡靜平和,似乎與往常沒有什麼不同。可沈獨感覺著,這目光有些奇怪,總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可具體是哪裡,他又實在說不上來。

人坐在臺階上,那姿勢少見地多了幾分隨性,月白的僧袍衣袂和下襬便都軟軟地落在他身旁。

臺階再幹淨,也有些灰塵。

沈獨走過去的時候,便已經看到了。

這時只坐了下來,就在他身邊,俯身伸手將他那垂落的一片袖袍撿起,吹去了那沾著的一點淺淡灰塵,然後將之放在了自己掌心。

他垂眸看著,唇邊笑意加深:「一個人坐這裡,在想什麼?」

僧人是個啞巴。

他當然不會回答。

所以意料之中的,沈獨看見僧人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回頭去,看向那一座巍峨的山巒,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將他那袖子捂了,然後一挑精緻的眉梢,又「喂」了一聲。

僧人再次回首。

於是沈獨那笑容中便沾染上了幾分自得的惡意,也不知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逗弄,竟然歪頭看他,道:「我猜,你是在想我。」

若此刻有旁人聽了,或恐要為他此刻的厚臉皮大笑三聲。

可偏偏坐在這裡的是僧人。

他定定注視了沈獨片刻,末了只淺淺地勾開了唇角,是抹極淡,卻也極好看的笑。

沈獨心一下酥了半截。

先是沒忍住罵了一聲「賊禿驢以色惑人」,後頭又沒忍住,一腳抬起踹了他一下,只是那白皙的腳掌卻沒帶幾分力道。

「怎麼,你敢說不是?」

或許,還真是不敢吧。

僧人眉眼低垂,面容比起昨日倒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添上了一種隱隱的蒼白,還有幾分不易為人察覺的寂落。

他微微一搖頭,依舊不答話。

沈獨卻沒看明白:「搖頭,是說不敢,還是不是?」

僧人不答。

沈獨最見不得他這要死不活、垂憐蒼生的慈悲模樣,心裡面邪火起來,先前臉上那好人的表情便都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妖邪氣四溢的一聲冷笑。

「上都被老子上過了,裝什麼清高!」

「……」

僧人掀了眼簾,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咳咳……」

沈獨一下便裝模作樣地咳嗽了起來,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心底那一股奇怪的心虛,竟是「假戲真做」,一下岔了氣。

臉紅到脖子根,就連耳垂都紅了些許。

僧人到底是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多表現出什麼更讓他難堪的來,只是低眉斂目,伸手拉了他右手過來,將自己被風吹得微涼的指尖,輕輕壓在了他腕間。

山嵐輕拂。

竹影搖搖,都落在他身,彷彿在那月白的僧袍上,畫了稀疏的光影。

沈獨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對方的指腹下鼓跳,生動而且鮮活。一如昨日,他能感覺到對方在自己的體內……

莫名想笑。

大約是如今元氣盡復,他心情好吧,竟然又故意開了口:「和尚,你知不知道,昨天我是騙你的?」

壓著他脈搏的手指頓了一頓。

可僧人沒抬眼看他。

沈獨注視著他的目光,卻越發興味起來,只在心裡描摹他的輪廓,然後輕飄飄道:「我不是沒想過殺你的,只是後來改了主意,又不想罷了。」

人在絕境,總能做出一些平常做不到的事情來。

超越極限。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超越自己的上限,也可能是突破自己的下限。

沈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哪一種,可他知道,僧人最終選擇了渡他,這便算是已經達成了目的。

旁的,也就不重要了。

這天底下的東西,從來只有他不想要,沒有他得不到。

所以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也沒有半點的慌張,反而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僧人的神情,還湊近了他,懶洋洋地將下頜擱在了他穩闊的肩上。

一下笑得有些神經質。

「禿驢,說實話,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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