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機陣,慈悲心

「我那天做晚課的時候聽師父他們提到過,說就快修成了。畢竟不講經不是大事,可外面的事情很多,總要人去料理呢。」

「誒?外面?」

「唔,你還真是隻唸經啊。院裡面都傳開了,前陣子正邪兩道打了起來,有個姓沈的大魔頭失蹤了。外面的人都瞎扯,說他逃到我們這裡來了。」

……

斷斷續續的,很快便隨著輕重不一的腳步聲遠去。

沈獨人站在老松樹的枝椏上,一時有些怔忡:姓沈的大魔頭失蹤了……

嗤。

外面人倒是沒瞎扯的。他的確是逃到天機禪院來了,只是誰也不知道,他被個啞和尚給救了。

不過聽這兩個小沙彌話裡的意思,天機禪院倒是半點不知道那個叫不言的和尚救了他,否則不會覺得外面人「瞎扯」。

也就是說……

這禿驢,不討人喜歡是真,可也沒對旁人提起過他的存在,瞞得密不透風。

可這就有意思了。

天機禪院裡面都開始傳一個姓沈的大魔頭失蹤了,這和尚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嗎?

「好個禿驢。」

竟讓他有些看不懂。

越琢磨越奇妙,沈獨竟一時忘了這被陣法攔在半道上的惱怒,扯著唇角笑了一聲。

陣法一道,他自不是半點不會。

只是天機禪院這陣法甚是高明,不是他這種半桶水能對付的。若要過,就「硬闖」兩個字。

沈獨哪裡敢?

聽剛才那兩個小沙彌的聲音就知道,附近不是沒人,硬闖必定驚動天機禪院。

所以左右想想,竟只能回去。

所幸這陣法也怪,要往上往裡走,更進一步,都是鬼打牆;可一旦要走回頭路,卻是順順遂遂,沒一會就下了山。

待得安安然然站在了山道盡頭,再回頭看那看似平靜的山林和貌似觸手可及的天機禪院一眼,沈獨忽然就覺出了幾分心驚。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腦海裡這一句前兩日從竹舍書架那些經文上看來的偈語,一下就冒了出來,莫名與此刻的情景合在了一起。

他背後有些發寒。

看了片刻,便覺那山頂雲端上的天機禪院,添上了幾許高深顏色。

心裡思量片刻,卻是暫時將再探的想法按了下去。

自己硬闖是不成的。

但若是等那僧人晚上來了再回山上去的時候,緊緊地跟上,看清他怎麼走,可就簡單多了。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沈獨悻悻地走了回來,功力剛恢復,打坐調息了小半個時辰,便不很坐得住。

他又把僧人書架上那些經書翻出來看。

待外面日頭又斜了,窗外金紅的餘暉灑到了《金剛經》那一句「一切法皆是佛法」上,便凝視片刻,抬頭看過天色,將經書放下,走出了竹舍。

這個時辰,和尚該要來了。

他照舊想要同中午一般,坐到屋簷下、臺階上去等,可剛走出來,一眼就瞥見了臺階下那一根被他扔下去的筷子。

竹筷,斜斜插在地上,沾著點泥。

可吸引他目光的,卻不是這筷子本身,而是圍繞在其底部的那些小東西。

螞蟻。

大約是雪過了,雪水也淌走了,都從落葉下、洞穴中爬了出來,嗅到一點點油甜的葷味兒,便立刻湊作了一團。

這一根筷子是中午沈獨用來叉過醬肘子的,被他扔出去的時候還沒擦乾淨,猶裹著一層沾著油的醬料。

即便是朝下栽進泥裡,也露了一截出來。

此時此刻,附近的螞蟻們,便一隻排一隻,匯成了一條細細的黑線,盤踞在那一根竹筷的底部。

它們試圖搬動這「龐然大物」。

但顯然不能夠,於是便從周圍團了小小的渣滓和泥團,要將這竹筷的底部掩埋,作為儲備。

沈獨坐檯階下看了有一會兒,見著它們堆了好半天才將這沾著醬料的筷子底部埋了三分之一起來,一時覺得好笑。

一群愚蠢的小東西……

他垂眸,一扯唇角,便直接將那竹筷拔了出來。堆在周圍那些細碎的渣滓與泥土,頓時全部「坍塌」。

對人來說,不過小小一撮土;

對這些螻蟻而言,卻是一整個下午的辛苦勞作。

一瞬之間,轟然倒塌。

所有的小螞蟻全都倉皇逃竄,什麼都不能顧了。

至於原本就在竹筷上的那些,有的沒頭蒼蠅一般亂跑掉了下來;也有的停在頂端那一小塊地方徘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其中有一隻,就顫巍巍停在那頂端。

沈獨抬了那根竹筷起來看,只覺得這小東西忐忑不安,徘徊不前,猶豫不決,實在又可笑又可憐。

「若我是你,便縱身一躍……」

跳下去未必死,但留在這「懸崖」上……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將這一根竹筷轉動,思緒卻一下轉回了自己當年被人逼到那絕境上的時候。

與這一隻螞蟻,何其相似?

只可惜,這小螞蟻,還不夠通透。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你還是不適合活在這世上。」

凝視了這小螞蟻許久,沈獨低低地念了一聲,仿若隱隱帶著悵惘的一聲嘆息,接著便垂了手指,輕輕將這竹筷點到了泥濘的地上。

那小螞蟻便在竹筷尖上,這一來又哪裡避得開?

竹筷點到地上的瞬間,它那一粒塵土似的身軀也就被按了進去,恍惚間竟似能聽到一聲折斷破裂的脆響。

沈獨覺得是錯覺。

這麼小的一隻螞蟻,哪裡能發出這樣清晰的聲音?

然而這念頭才從腦海中掠過,他便意識到了不對。

也許是太陽下山了。

周遭有些冷。

昏昏沉沉的暮色裡,沈獨慢慢地抬起了頭,然後便看見了站在他面前五步遠的僧人。

不知他什麼時候來的,他竟未察覺。

依舊是那僧袍與珠串。

佛珠在左掌掐緊,有輕微的晃動,在臺階上投下顫顫的影子;食盒拎在右手,可竹篾包裹的提柄,已經被生生握折。

尖銳的竹刺,有幾根扎入了僧人掌中,一點鮮血的痕跡淌開了。

玉面猶如冰雕雪刻,清潤之感漸褪。

素日帶著一點微微笑意的唇角已經拉直,兩片唇緊緊地抿著,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僧人的一雙眼,也透著一種沈獨從未見過的陌生。

這般的姿態,還有這滿身的感覺……

不用他說,沈獨都知道了。

他手指還點著那一根竹筷,竹筷尖還壓著那一隻小小的螞蟻,螞蟻的屍體則沉在那小小的一片泥濘中。

對人來說,這小小的一片泥濘根本攔不住任何腳步;可對螞蟻來說,這小小的一片「泥潭」足以要了它一條小命。

沈獨重新垂了眼眸,看了一眼。

竹筷的頂端還有兩根短短細細的觸鬚在動,是那小東西在掙扎,還沒嚥氣。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放手。

可不知為什麼,僧人方才那目光一下回閃在眼前,烙在了心底上,莫名激發出他骨子裡那一股深重的戾氣。

本要鬆開的手指,陡然一緊。

沈獨面無表情,輕輕一用力,便用這一根先前僧人送來給他吃飯的竹筷,碾碎了那隻掙扎的螞蟻。

「啪。」

然後輕輕地一鬆手,任由竹筷倒了下去。

他若無其事地抬起頭來,看向僧人,彷彿沒看到他並不好看的臉色和那流血的手掌,笑著道:「等你有一會兒了。今晚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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