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願渡

僧人照舊沉默。

面對著沈獨頗帶輕佻和調笑意味的詢問,他臉上神情都沒半點變化,只拎著食盒,打他身邊臺階上走過,似乎要進裡面去。

沈獨一把伸手,就拽住了他衣角。

「喂,我都坐外面了,還拿進去幹什麼?」

他懶洋洋地,就這麼半癱著仰頭睨他一眼,跟沒長骨頭似的,唇邊還噙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外面吃。」

知道的清楚他是要吃飯,不知道的看了這樣子還不得想歪?

不過啞僧人肯定是不會想歪的。

他本就很高,這麼站著看沈獨的時候,很自然地垂眸,卻生不出半點藐視的味道來,反而像是佛祖的垂憫。

沈獨覺得這個角度的禿驢看上去也很迷人。

他不覺笑了一笑,但話裡已經帶上一點嘲諷的味道:「怎麼,一定得在裡面吃?」

僧人眸光閃爍了一下,似乎飽含著對這蒼生的慈悲,可真正細琢磨起來,又覺得太過平靜沒什麼波瀾,以至於有些許的涼意。

他沒走了。

腳步往後略略撤一步,便俯身將食盒放下。

盒蓋一開,熱騰騰的香氣便飄了出來。

今天竟然是小半隻醬肘子,深色油潤的醬料將肘子染滿,底下卻是一圈吸滿了油的茄子,切成了片排著。

油都是肘子裡蒸出來的,茄子恰好吸油。

這道菜,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不是什麼大廚,怕做不出來。

沈獨先前那疑惑不由又冒了出來,看了片刻,便忽然抬首問道:「我是當真奇怪,這東西到底誰做的?你去哪裡買的,買完了回來還是熱的?難道早上買好了,帶回你們天機禪院的廚房熱了熱?」

「……」

僧人正將這醬肘子端出來,以方便將放在下方的米飯取出,一直都是垂首低眉,哪裡料到他忽然抬頭?

這一時間,兩人的距離忽然就很近。

眼對著眼,鼻對著鼻,唇……

也對著唇。

近得再湊上那麼一分,就會碰著。

僧人怔了片刻。

沈獨問完也忽然愣了一下。

僧人為什麼發怔他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意想不到;可他卻是著實被這忽然拉近的距離給嚇了一跳,更是被他毫無瑕疵的長相給驚了三分……

尤其這一雙眼。

深邃的古井裡,或許是因為這片刻的怔然,起了一點隱約的波瀾。如同掉進去一片枯葉,盪開寂靜的漣漪。

沈獨在裡面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一張完美的皮囊,帶著點藏不住的邪氣,是旁人看不清、但他自己卻可一眼看出來的壞。

壞到骨子裡。

也許是覺得不很對,僧人微微抬高了自己的身子,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他卻一下挑眉,眯縫了眼。

心裡那惡意又一茬兒一茬兒韭菜似的冒出來,割都割不乾淨。沈獨忽然覺得牙很癢,想要一口咬上這僧人的喉嚨,當一條真正的「蛇」。

只可惜……

眼下這還是溫暖著他、也餵養著他的農夫。

還不是時候。

忍。

沈獨一下掛了滿臉的笑意,純善得要命,眼底帶了幾分疑惑:「怎麼了?」

僧人看他一眼,不說話。

退開後,照舊把碗筷都取出來放好,然後便要進屋抄寫經文。只是將抬步的時候,又被拽住了。

還是沈獨,還是剛才拽他衣角的手。

只是這一次,他拽的不是衣角,而是懸在他腰間一塊六寸長、兩指寬的淺褐色木牌。

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一勾,就給拽下來了。

什麼花紋都沒有,就正面端端正正地刻了兩個規整的篆字——

不言。

「不言?」

沈獨翻看了一下,下意識以為這是令牌或者腰牌之類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於是手掌一翻,抬首問。

「你法號?」

十來天過去,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僧人的幫助,從傷勢的治療到日常的吃用,雖然打聽天機禪院的事情,甚至打聽那個見鬼的善哉,可從來沒問過僧人的法號。

平日裡稱呼,要麼和尚,要麼喂,甚至是……

禿驢。

咳,這和尚沒跟他翻臉,算是脾氣很好了。

現在這麼一問,當然顯得有些突兀。

僧人當然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一時沒應。

可也還不等他做出什麼回應,沈獨已經又自顧自把這木牌子給他掛回了腰間。

雖是練劍的手,可沒有半點多餘的繭皮。

修長又靈巧。

只輕輕的一抬一轉,木牌就已經好端端地掛上了。

沈獨是半點都沒往別的方向去想,只道:「不言不言,那就是不說話,這法號與你倒是相得益彰,蠻好的。」

「……」

僧人唇線微抿,看了腰間還在晃盪的木牌一眼,嘴唇微微翕張,眸底也閃過什麼,似乎就要開口。

可末了又悄無聲息地閉上了。

這時候才抬頭的沈獨,自然半點沒察覺到這一點異狀,只盤腿坐在了盤碗前,將筷子朝肘子上一插,就給戳了起來。

他挑著看得最順眼的一塊肉,一口咬下來。

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頭看還沒走開的僧人,笑著道:「對了,我一下想起來,昨天看你的經文,說什麼佛祖曾割肉喂鷹,捨身飼虎。你說我要是那鷹、要是那虎,你願割肉、願捨身嗎?」

「……」

久久的沉默。

僧人暫時沒回答,沈獨也就插著那塊肘子這麼看著他,彷彿一定要等到一個答案。

其實他覺得這和尚很逆來順受。

這十日來他覺得自己挺過分的,可這叫做「不言」的和尚,是半點反抗都沒有,該伺候的照舊伺候。

若不是自己確實不認識他,簡直要懷疑是自己養的一條狗了。

按著世俗的眼光來看,這絕對是個慈悲、憐憫的好和尚。

沈獨雖問了這話,可他覺得自己知道答案——

這和尚應該會回答願意。

所以此刻,僧人不說話,他也不追問,就等著他說出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

可沒想到……

在靜靜地、彷彿要將他看透一般,注視他好半晌之後,那僧人竟微微一笑,輕輕搖頭。

他問,佛祖曾割肉喂鷹,捨身飼虎。你說我要是那鷹、要是那虎,你願割肉、願捨身嗎?

他搖了搖頭。

這是……

不願?!

不願割肉,不願捨身,不願渡他。

沈獨叉著那塊肉,看愣了。

他半天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這和尚一個搖頭顛覆了自己對他所有的認知!

心裡面,竟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直到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這一頓飯,看那僧人將東西都收走又循著那一條舊路往山上走,他都還有些恍惚。

「佛祖能渡禿鷹與猛虎,這死禿驢,竟不願意渡我?!」

手裡那一根筷子沒放下,所以也沒被僧人收走。

沈獨漸漸回過味兒來,「啪」一聲就將這根筷子摔了下去,濺起零星碎泥之後,插在了地上。

「了不起,了不起,這年頭出家人都這麼橫,面子工夫都不敷衍了……」

這和尚,怕不是看出了他本性?

沈獨遠眺著那僧人離去的方向,再望望山頂那高高的天機禪院,眸底幽微的暗光閃爍,只透出一種隱藏極深的邪氣與危險。

牙關微微地咬緊,卻是一聲笑。

「不渡也罷……」

天機禪院,多的是和尚,要找個合意的還不容易?

正好今日修為也復了三分之一,他倒要去看看,此處到底是什麼底細。

正好,也探探那傳說中的三卷佛藏。

主意一打定,沈獨便運了一口氣,眼見著周遭沒人,便悄無聲息地循著那一條山道,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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