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放在不遠處桌案上的茶壺,乾脆強忍著痛,掀了厚厚的棉被起身,蹣跚走了過去。
壺裡有水。
他端起來,也沒準備用茶杯,就直接對著壺嘴喝了幾大口,才將其放下。
這一刻,便正好看到了案前的窗。
於是微微一皺眉。
昨夜他問過,那僧人也點了頭,這裡就是天機禪院。
但到底是天機禪院什麼地方?
記憶中,天機禪院鮮少插手俗務。
所有逃到止戈碑的江湖人,基本都是在那一條界限之內自生自滅,禪院裡面是不管外面的生死的。
可自己,竟被人救了?
沈獨不是多疑的性情,但妖魔道上十年見過的陰謀詭計太多了,以至於他此刻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安全的處境。
「吱呀」一聲。
手指搭在了冰冷的窗沿上,他略略用力,一下就將這一扇窗給拉開了。
外頭雪停了,風還不小。
封凍的嚴寒立刻撲面而來。
沈獨穿得實在很少,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才凝神往外看去。
一片竹林。
大雪埋了林間幽徑。
遠山雪白,卻能看見山上雪松層層,疊在頂上禪院的簷角邊。隱隱約約地,能看到幾片金色的琉璃瓦。
天藍藍的。
雲都不怎麼能看到。
隆冬裡一輪難得的朗日高掛著,向那山頂一照,雲霧蒸騰,鐘鼓樓高聳,仿若佛國。
「天機禪院……」
天下武學的至高境,整個江湖最超然的所在!
饒是沈獨已是一方霸主,此刻得見,竟也不由得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驚歎。
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重重的顧慮。
第一,那禿驢今早不見了,幹什麼去了?
第二,天機禪院若是知道自己的弟子救了他這麼個大魔頭,會如何處置?
第三,眼下這個困局,他要怎樣才能走出?
試著一運功,全身氣脈簡直跟針扎一樣疼痛!
沈獨差點就直接跪到了地上。
忽然之間,就生出了問候顧昭和那背後捅刀人十八代祖宗的心!
六合神訣他已經練了十多年。
即便是在間天崖,這也是傳說中的禁法,在許多年前就被人沉入了崖下,不允許妖魔道中人修煉。
可沈獨卻練了。
至今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找到的。
在所有人知道的時候,他已經殺了自己的父母,逐出了自己的大師兄,練成了六合神訣。
而且,就在當上妖魔道主的這一年,他練功時出了岔子——
心有邪念,走火入魔。
一下就壞了幾條經脈。
從此以後每過四十九日,就要忍受一次來自六合神訣蘊蓄功力本身的反噬。
而且,這反噬之力並不因為他修為的增長而減弱。相反,功力越深,修為越強,反噬也越狠。
痛苦倒在其次。
對沈獨而言,更多的、更讓他耿耿於懷的,大抵還是「屈辱」。
除了裴無寂,他沒有讓任何人見過自己發作時的樣子。
當年,裴無寂才十六。
還是個因為父母之仇而對他懷有一腔恨意的少年。
沈獨覺得用完了,再殺了他,也不過是殺了個對自己有殺心的潛在復仇者,怎麼都不會引人懷疑。
可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最終竟會留下他的性命,且還看他一步步爬到了僅次於自己的位置……
是因為什麼?
因為事後他彷徨的眼神,還是那強作鎮定時洩露的一絲怯懦?
沈獨不記得了。
也不想記得了。
他只知道,如果不能儘快脫困,只怕即便保住了一時的性命,再過二十七日,也是死路一條!
是的。
距離下一次六合神訣的反噬,只有二十七天了。
如今的他可不是當初的他。
六合神訣已經大成,反噬之力本來已經足夠恐怖,更不用說經過那一場「鴻門宴」之後,他周身經脈都破碎零落!
一旦發作,後果不堪設想!
擺在眼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在天機禪院發現之前,儘快想辦法搞定這一身嚴重的傷勢,離開此處,回到間天崖,找裴無寂,或者其他人;
要麼……
「砰!」
心情陡然惡劣到了極點,忽然就覺得眼前那還算美妙的雪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噁心。
沈獨抬手就將窗給摔上了。
他撐著自己身子,回到了羅漢床上。
也不知那禿驢用的什麼藥,肩部和腹部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他便艱難地盤坐了下來,想要重新靜心,再試一試。
可情況並沒有比先前好多少。
經脈破碎的情況下,丹田裡蘊蓄了多少渾厚的內力,都是白搭!
在嘗試過第三次之後,那本就因受傷而脆弱的經脈,終於承受不住,「啪」地又碎了一條!
體內一陣劇痛!
沈獨只覺得眼前一黑,心口一痛,竟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按住自己胸膛,勉力撐著沒倒下去。
可到底沒忍住,這一瞬間,咬牙切齒地爆了一句粗口:「六合神訣,神?神你麻痺!」
關鍵時刻,屁用沒有!
沈獨滿肚子都是火氣,渾身上下提不起半點力,只覺得整個人從來沒有過的虛弱。
他連坐都不怎麼坐得穩了。
於是躺回了床上,扯過被子來將自己裹上,閉上眼睛,思考起下一步的計劃來。
就這麼不知躺了多久。
約莫是中午。
外頭傳來了腳步聲,很細碎,是踩在雪裡,有種深一腳淺一腳的感覺。
沈獨一下就睜開了眼。
目光正對著門口。
是那僧人回來了,依舊是昨夜見過的那一身月白色的僧袍,或許是因為從山上下來,僧袍的袍角上沾了不少的泥水,髒汙了一片。
於是沈獨看著,又皺了眉。
他沒說話。
僧人見他醒了,也沒驚訝,提著手中簡單的食盒就走了進來,又返身將門合上,免得冷風吹進來。
接著便走到桌旁,開啟了食盒,端出了一碗白粥。
白粥……
吃這玩意兒,他要什麼時候才能好?
「喂,我說……」
沈獨向他一挑眉,一手枕在自己腦後,一張有些冰冷邪氣的面容上浮出了一點似笑非笑的神態。
「和尚,我好歹是個病患,能給點肉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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