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頭擰了個死緊,也沒張嘴,直接偏了頭避開,只費力地抬了自己肩膀沒受傷的左胳膊,將茶盞從對方手中接過。
埋下頭來,他慢慢地喝了兩口。
不是茶水,只是普通的白水。
溫溫的。
應該是一開始就已經燒開了,在案上放了有一會兒,所以溫度不高不低,剛剛合適。
乾裂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潤,嘶啞疼痛的喉嚨也得到了緩解,沈獨終於覺得好了那麼一點,終於有力氣,也終於能發出一點聲音:「你救了我?」
那僧人對自己的好意被拒絕,也未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平平和和,未有半點怒意。
人在他旁邊,暫未離去,只在床旁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將他垂靠在外側的右手翻開,將微有涼意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腕上,探他脈搏。
聽見此問,他只略略一掀眼簾,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還是沒說話。
沈獨眉頭頓時皺得更深,續問道:「這是在哪裡?」
僧人衝他微微一笑,卻沒回答。
「……」
這禿驢是不是有毛病?!
沈獨素來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更不用說如今落到這個境地,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吞刀子,但這僧人竟然半句話都不回答!
他有些火了。
「你是不會說話嗎?」
這話是帶了幾分惱怒的味道,聲音雖沙啞至極,可語氣裡含著的辛辣和諷刺,是半點都沒遮掩。
可僧人還是沒有說話。
一張溫容的臉上依舊沒有半點慍怒,竟然向沈獨點了點頭。
沈獨頓時就愣住了。
他沒有想到對方會點頭。
這……
是個啞巴?
心裡面生出幾分荒謬的感覺,接著就感覺到了棘手:對方是個啞巴,這就意味著他能從對方口中得知的資訊十分有限。
一時無言。
思慮片刻後,他重新開了口。
儘管心中其實沒有半分的愧疚,可他還是在問話之前表達了一下自己並不存在的虛偽歉意。
「對不住,我並不知道。」
那僧人看他的目光,添了一點奇異。
沈獨覺得這目光讓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還沒有本事從一個陌生人的目光中解讀出太多的東西,只強行將那種翻起來的煩躁壓了回去,換了一種問法。
「那,這裡是天機禪院?」
這一次,僧人點了頭。
沈獨於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能聽見外面的風聲,也能聽見外面一片竹海在風裡搖動的沙沙聲,除此之外都安安靜靜。
很顯然,這裡並不是什麼禪房,倒像是世間那些隱士們居住的地方。
在看到這僧人的時候,他便猜自己是被天機禪院的僧人救了,腦海裡立刻就冒出了無數的念頭。可在看見這僧人尋常得過於普通的月白僧袍,又聽到他行走間那與尋常人無異的腳步聲時,這些念頭便都消失了。
除了長相,都太普通。
即便屬於天機禪院,看年紀就知道不可能是任何一位成名已久的得道高僧;看衣著和修為就知道也不可能是禪院中特別重要的人物。
所以,合起來一想,沈獨覺得救自己的不是天機禪院。
甚至他覺得……
這武林中最超然的所在、這令人生畏的龐然大物,只怕還不知道自己門中的僧人,救了他這麼一個大魔頭。
有意思。
沈獨的心情忽然莫名地好。
他想起了天機禪院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想起了藏於禪院千佛殿內的三卷佛藏。
那是十六年前武聖婁東望的心血,據說記載著其畢生所學,囊括了天下武學的精要,其見解之高妙,幾近化境。
天下向武之士,無不垂涎。
只可惜武聖一生殺孽甚重,最後未能逃過一劫,被自己最愛的女人暗算後,逃至天機禪院。
臨死前,這三卷武學精要,到底沒捨得毀去。
於是託給了現在天機禪院的住持方丈緣滅大師,請他將這三卷武學精要,代為封存,最好永不現世。
除非有一日,他的後人願意來取。
從此以後,世人便將其稱為「三卷佛藏」。
只為武聖的後人十六年來從未現身江湖,這三卷武學精要一直被存放在千佛殿中,未曾現世,好像是被那千佛守著一樣。
是以名曰「佛藏」。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心懷不軌之徒和學武成迷的武痴去偷。
可沒一個成功。
尤其是最近兩年,天機禪院換了新輩弟子中那個法號叫「善哉」的去守。相傳不管功力武學如何,都是站著進去,跪著出來。
倒是沒誰受傷。
可回到江湖上之後,這些人一旦被人問起當時的情況,大都諱莫如深。只有其中幾個人被人問得狠了,才會一臉複雜地嘆上一句——
驚為天人。
天機禪院,慧僧善哉。
這是如今江湖成名人物裡唯一一個讓沈獨好奇,且還沒有過任何交集,更沒有機會交上手的人。
想到這裡,他目光微微閃爍了起來。
心念一動,便待要再問自己眼前這啞僧人幾句。可沒想到,這時候這僧人已經收回了為他按脈的手,思量片刻後,便自顧自起身,將爐上溫著的那碗白粥端了過來。
這一回,沈獨臉綠了。
僧人坐了回來,低眉斂目,用木匙盛了些許,細心地吹涼了一些,才送到他唇邊。
他半天沒動。
盯著那木匙的目光,實在有些火光,彷彿恨不能盯出兩個洞!
此刻可不是喝水。
只有一隻手能動的他,拿得動茶盞,可絕對無法同時完成端碗、盛粥這兩樣動作。
真真是「猛虎落平陽,被病犬欺凌;沈獨困淺灘,遭禿驢喂粥」!
沈獨笑了一聲。
僵硬了好半晌,他終於還是向現實低了頭,張口含了木匙,接住僧人餵過來的粥,吞嚥了下去。
有一點點燙,但正正好。
僧人將手收了回去,又盛了下一匙粥。
在這麼一瞬間,沈獨忽然就注意到了他屈起的手指,根根修長,清潤如竹,猶如寺廟裡供奉的用玉雕成的佛掌。只是指縫和指甲縫裡,沾染了一點深綠的汙跡。
是方才搗藥時不小心沾上的藥草汁。
他無端端覺得,這樣乾淨漂亮的一雙手,似乎不該沾上這世間哪怕任何一點塵埃。
於是生出些惋惜。
但眸光抬起,落在眼前這僧人沉靜的面容上,沈獨腦海中那個念頭是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
更令人惋惜的,是這僧人本身。
這樣好看的和尚,怎麼偏偏是個啞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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