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何時海約山盟 第二百六十章 大道

劉德仁頓了頓,又道:「世間最怕的便是‘聰明’二字,聰明人每尋捷徑,好走極端,稍有不慎,就會被聰明所誤,將‘我心’等於‘宇宙’,卻不將‘宇宙’視為‘我心’,最終在邪魔之道上越走越遠,再難回頭。單論心機、悟性,除了李師師,當今之世,只怕再無人能高過濟安太子。他年紀輕輕,修武不過一年,竟能達到如此境地,簡直匪夷所思。我與他相處一個多月,如未看錯,他已修成曠古少有的‘無脈之身’,又從共工的柴刀上悟成了‘無形刀法’,假以時日,只怕連李師師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王重陽聽了更感佩服,點頭道:「太子殿下的修為確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我與他在蓬萊山初次交手時,還只空有一身真炁,如今已經在我之上了。最了不得的,便是他經脈盡斷,竟然還能自如運轉真炁,也難怪師尊認定是他拿走了‘混沌皮圖’,修成了混沌之身。」

劉德仁搖頭道:「混沌皮肉相吸,如果濟安太子當真拿到了‘混沌皮圖’,又怎會搜尋不到那孽畜?他這無脈之身,只怕是他因緣際會自己悟創出來的,所以貧道才說他是我所見的第二聰明人。只可惜他滿心恨火,一腔殺機,得了共工的柴刀後,整個人便如出鞘利刃,鋒芒畢露,如果不修‘大道’,必定誤參‘無情’、‘不仁’之意,成為共工、李師師一樣的邪魔。」

王重陽大凜,他也不知聽蛇聖女說了多少許宣的壞話,心中只不肯信,此刻又聽劉德仁這般論斷,不由有些將信將疑起來。但連月來,與許宣朝夕相處,早已將他看作了生死摯交,時時感念的,都是他對自己的種種好處,實在無法將他視作敵人。

見他默然不語,劉德仁又是微微一笑,道:「王官人,你宅心仁厚,待人赤誠,眼中所見的盡是好人,就連李師師這樣的魔頭,你也感念恩情,不忍將她視作仇讎。這便是我說你能成‘大道’的原因。也罷,得大道者,必有天助,倒是我杞人憂天了。」自此不再多提此事。

說話間,寒風凜冽,彤雲密佈,天上又開始飄起雪來,越下越大。眾金兵既已撤離,周圍篝火盡滅,營寨也已收起,只留了兩頂皮帳和一個火堆,被狂風颳卷,獵獵鼓舞,頗為寒冷。

王重陽擔心劉德仁真炁未復,受寒成疾,忙收集了幾堆乾柴,生火取暖。又突發奇想,聚氣為刀,切割下大塊冰磚,堆砌成半球形的冰屋,只留了一個窄小的門,將劉德仁移到屋內;又用皮帳作為簾門,遮擋風雪。有了冰磚阻隔,狂風暴雪也難以侵入,冰屋內竟比他原想的更加暖和。

如此又過了半個多月,每天清晨,王重陽先下湖搜尋混沌,回來時將捕到的大魚在屋外烤熟,又將魚油盛在冰碗裡,置入油繩點燃,當作取暖與照明的油燈,放置在冰屋中央。

而後與劉德仁盤腿對坐在冰屋內,聽著狂風呼嘯,吃著香甜的貝海爾湖烤魚,談天論道,溫暖如春,絲毫不感寒冷。倒是劉德仁的那隻怪鳥不住地嗷嗷怪叫,似是抵受不住風寒,時不時地探入頭來。

王重陽自小與世隔絕,對蓬萊之外一無所知,出了結界後,除了跟隨許宣大開了一番眼界,便數這半個多月最長見識了。劉德仁對他極為喜愛,不但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還告訴了他雲遊四海所見過的種種趣聞軼事。

王重陽聽得心醉神馳,最讓他著迷的卻是老子的《道德經》,讓劉德仁從頭到尾講解了許多回,百聽不厭,直至自己倒背如流,全部熟記於心。劉德仁見他有志於道,更是歡喜,又將道門的許多經典一一相授。短短半月,王重陽便已盡皆掌握,每有所悟,劉德仁見了越發寬慰。

在這冰天雪地的荒寒之地,蛇聖女的魂識日漸虛弱,起初還隔三差五地醒來,或絮絮叨叨地責罵他放走許宣,或冷語譏嘲劉德仁道行淺薄,過了十來日後,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雖仍能感覺到微弱的神魄,卻彷彿隨著這冰封的貝海爾湖一同沉睡了。

這日午後,王重陽照例從冰湖裡捕了大魚歸來,剛進冰屋,見劉德仁裝束齊整,昂然而立,大喜道:「劉真人,你經脈全都恢復了?」

劉德仁點頭微微一笑,解下腰上的瑪瑙葫蘆遞與他,道:「王官人,多虧你悉心照顧,貧道才得以重生。今日一別,也不知有否相見之期。這隻葫蘆便當是臨別之禮。」

王重陽「啊」地一聲,這才知道他竟是要走了,又是失望又是難過,接過葫蘆,似有滿腔話語,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劉德仁道:「這個葫蘆,原是當年家師傳給我的,他盼我不只做一個求長生、修‘小道’的道人,而要能懸壺濟世,解救蒼生。只可惜我天資終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有大成。所幸能在油盡燈枯之前遇見王官人,貧道的那點微末道行,如今都已連同這個葫蘆傳給你了。懸壺濟世,救的終究只是少數人,你有大德之才、大悲之心,將來必能修成大道,救濟蒼生。若真如此,這個葫蘆也算是隨你而成正果了。」

王重陽熱淚上湧,恭恭敬敬地捧著葫蘆,便欲朝他拜倒行師禮,卻被劉德仁一把托住,搖頭笑道:「王官人,你的道行、慧悟都遠在貧道之上,他年必有大成。以劉某之徳,豈敢妄自作你師父?你我忘年之交,一見如故,就以道友相稱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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