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繁華喧鬧,大如迷宮,周圍盡是說著難以聽懂的女真語與北方官話的陌生人,置身其中,王重陽彷彿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起初的新鮮感漸漸消淡後,更倍感孤獨,無所事事。
許宣雖與他同住太子府,卻終日忙進忙出,偶爾才能見上幾次;那借身「王允真」的金國公主更是緣慳一面,除了紫雲宮晚宴,再未相見;就連蛇聖女的元神也許久才醒來一次,每次醒來必是喋喋不休,逼他去將許宣這冒充伏羲轉世的小賊殺了,好洩心頭之恨。幸虧她元神越來越虛弱,說話聲已細如蚊吟,唯有他才能聽見。至於那些美婢,更是滿心惴惴,敬而遠之,連起居更衣也不肯讓她們靠近。
連日大雪,百無聊賴,今日好不容易放晴,王重陽在院中站了許久,卻依舊不知該做些什麼,心想:「太子與金國皇帝待我雖好,這兒卻畢竟不是蓬萊,公主也再不是允真妹子。如今青龍已死,白虎皮圖也隨著李師師熔燬在那吉塔火山中,再無可牽掛之事……」眼前又閃過小青的笑臉,呼吸一緊,也不知那古靈精怪的「女媧轉世」是生是死,現在何處?
他十八年來與世隔絕,浸淫武學,單純質樸,除了母親與妹妹,從未留意過其他女子,直到遇見這個自稱「女媧轉世」的蛇妖。
在那之前,他從不知道臉紅心跳的感覺,更沒嘗過想念一個人時酸甜苦澀的滋味。他從不曾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堵上雙耳,依舊迴盪著銀鈴般的聲音;閉上眼,依舊晃動那甜美的笑顏。他就像著了魔似的想著她,見面時卻又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讓他惶惑、痛苦而又束手無策的是,這個「女媧轉世」偏偏又心有所屬。
他本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快樂的,不快樂的,總埋在心底。短短幾個月,他就像受困在「天漏山」的煉獄裡,受盡了狂風、暴雨、雷電、熔岩、亂石、冰雹……的重重煎熬,卻無從傾訴。
他從不知情愛為何物,卻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甚至當王允真被挖去心肝,所有人都將小青看作兇手;當蛇聖女戳穿所有謊言,道破小青真實身份;當所有一切土崩瓦解,連十八年的信念也因此化為虛無……他還是不忍心傷害小青,還是不自覺地對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繞。
尤其這半個月來,身處繁華,形影相弔,更加莫名地懷想和她相處過的短暫日子,懷想她牽動心絃的一顰一笑。但他知道,她就像這北國的雪花,抓之不住,觸之即融,永遠也不會屬於自己……
想到這裡,心中又是一陣大痛,攥緊飛落掌心的雪片,暗想:「王重陽呵王重陽,世間最美之物,莫過於月亮,難道你喜歡它,便要將它從天上摘下來麼?雪融雪落,花謝花開,有緣一賞,便已是福分,何必在意它是隨風狂舞,還是逐水飄流?你若真關心小青姑娘,便該尋遍天涯海角,保她平平安安才是。」
心念已定,當下便想返回書房,寫封辭別信留與許宣。方一轉身,只見一個奴婢打扮的青衣少女從廊外走過,猛地一震,失聲道:「小青姑娘!」
那少女沒有聽見,低頭轉入東閣,繼續朝落英樓走去。他耳頰滾燙如燒,心中狂跳,一時分不清是做夢還是幻覺,想要大聲叫她,舌頭卻似打結了;想要飛奔追去,雙腿又似變作了石頭,一動也不能動彈。
雖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瞥,那少女的側臉絕似小青無疑。但若真是她,又為何會這身裝扮出現在金國的太子府中?既到了太子府,又怎可能不與許宣相認?一念及此,頓時又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滿腔的激動狂喜蕩然盡消。
苦笑著搖了搖頭,心道:「別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可是夜有所思,連白日也做夢了。」又想:「小青姑娘與你渾無牽連,莫說方才這位不是她,即便真給你撞見了,只怕也是視若無睹、聽若不聞。倒不如……倒不如天涯海角,各自相安。」
頓覺意興闌珊。往回走了幾步,忽聽有人誦道:「人生到處知何似,恰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轉頭望去,一人拄著柺杖站在門邊,正是兩日未見的許宣。
聽到「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四句,王重陽莫名地一陣酸楚,慼慼有感,嘆道:「許兄……太子殿下真是高才,隨口便可佔出一首這麼好的詩來。」雖已相信許宣是金國太子完顏濟安,但每次稱呼他時,總還是習慣地叫成「許兄」。
許宣搖了搖頭,道:「我哪有這等本事?這是蘇東坡寫給他弟弟的詩。」見王重陽對這自己最為心儀的大詩人懵然不知,便又大概介紹了一遍,道:「蘇公待人赤誠,毫無心機,‘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就連林靈素與高俅都受他惠澤,感恩戴德。」
王重陽唸了幾遍「眼前見天下無一個不好人」,欽慕無已,點頭道:「難怪他說自己‘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兒’,真可謂活神仙了。修身養性,方可養命。有了這等胸懷修養,就算不煉真氣也已得道登天啦。」
許宣心底泛起難言的滋味,暗想:「這小子被李師師與王文卿害得這麼慘,竟然還如此輕信單純,將來必要吃上許多苦頭才能醒悟。」
他原就性情偏激,好走極端,自從被舅舅出賣,滿門遇禍,數月間見遍了種種世態炎涼、人心險惡,加之受林靈素百般蠱惑,早已被仇恨驅使,在邪魔之道上越滑越遠,除了小青、青帝、完顏蘇里歌諸女,幾乎對所有人都滿懷戒備與惡意。若是從前,必定懷疑王重陽大奸似忠,想要算計自己。但相處數月,蒙他三番幾次相救,知道他忠厚良善,絕非偽裝,也已漸漸將他視作了朋友。
當下拄著雙杖,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笑道:「重陽兄,你是我大金國的‘降魔國師’,早已是活神仙啦。汗阿瑪對你極為看重,這幾日多次提到要對你委以重任,還特意讓我請你一同入宮,共商國是。」
王重陽嚇了一跳,擺手苦笑道:「王某久居蓬萊,對天下之事一無所知,哪能商量得了什麼國是?就連這‘降魔國師’的尊號也受之不起。蒙大金國的皇帝厚愛,在此寓居了這麼久,正想著何時與太子辭別,豈敢再……」
「重陽兄,」許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汗阿瑪身邊盡是些老謀深算、各懷鬼胎的人,正是因為你不通世務,渾無心機,他才對你格外喜愛,你就不要推辭了。再說,你既知道自己對天下之事一無所知,離開上京,又能到哪兒去?倒不如等熟悉了人間之事,再雲遊四海,問道求仙。」
王重陽一時語塞,天下之大,確是想不出何處可去,哪怕再回蓬萊,也非他心中所願。經方才這番思忖,就連雲遊四海、尋找小青的念想也陡然消減了大半。
許宣環顧四周無人,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那日的刺客麼?我查過啦,李師師的確沒死,那些人全是她派來的……」見王重陽臉色驟變,知他已然上鉤,又道:「李師師對林靈素恨之入骨,一心要抓住你我逼問他的下落。只要我們順藤摸瓜,引蛇出洞,就能合力制住這妖女,奪回‘煉天石圖’。」
王重陽對李師師的感情可謂複雜至極,聽說她未死,也不知是喜是悲是驚是怒,原本空茫的心突然又似燃起了希望之光。定了定神,皺眉道:「她要抓你我二人,憑她自己只怕便已夠了,又何必與……與蒙古人聯手?」
許宣道:「她掉進吉塔火山,僥倖不死,卻也只剩下了半條命,不休養一年半載,絕難恢復。大金國害死了趙佶,與她不共戴天,此番與蒙古人聯手,就是想刺殺汗阿瑪,再抓住我當傀儡,亡我大金。如今她已在朝中安插了不少內線,汗阿瑪難以分辨忠奸,請你入宮,就是商議此事的。」
王重陽信以為真,沉吟道:「那日的三個刺客修為極高,若真是李師師的同黨,只怕……」話音未落,忽聽蛇聖女蚊吟般地喝道:「只怕什麼?只怕他們學了‘煉天石圖’上的絕學,你們敵不過麼?」
「師父,我……」王重陽臉上一紅,沒想到蛇聖女偏在這時候醒來了。又聽她冷笑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就知道那妖女絕不會這般輕易便死了。王重陽,這是你將功折罪的最後機會,若再讓妖女跑了,你拿什麼面對三十三山的父老鄉親?」
許宣哈哈笑道:「老虔婆,你不是口口聲聲和蓬萊罪民勢不兩立麼?怎麼現在又成父老鄉親了?」不理會她喋喋不休的怒罵,高聲道:「來人,給我和國師備車,準備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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