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何時海約山盟 第二百二十章 玉葉

「南朝狗皇帝想要殺我大金太子,光磕頭賠罪算得了什麼?不如今夜就砍下重昏侯的狗頭祭旗,明日殺過長江,血洗臨安,把趙構那瘟狗和大小百官、妻兒老幼全都抓回五國城來!」

眾人齊聲叫好,有幾個猛安、謀克跳起身,醉醺醺地拔刀便往外走,公主忽然俏臉一沉,厲聲喝道:「今日是汗阿瑪與濟安哥哥團圓的大喜之日,你們打打殺殺的想做什麼?汗阿瑪早就撤去趙桓‘重昏侯’的名號,賜他‘天水郡公’,不許再有任何侮辱之舉,你們是想違抗聖旨嗎?」

群臣面面相覷,裴滿氏淡淡道:「公主說得對,想要加害濟安太子的是萬里之外的趙構,冤有頭債有主,大金國又何須拿一個亡國的軟骨頭出氣?但既是太子與陛下團圓的喜宴,不請天水郡公來喝兩杯酒,未免失了禮數。撒哈林、拔裡海,你們還不去把天水郡公請來?」

那兩個半醉的猛安忙躬身應是,還刀入鞘,帶了幾個金兵出去了。

公主咬著唇望向完顏亶,見他低著頭自斟自飲,沒有理會,似是頗覺委屈,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坐回席中。

許宣暗覺奇怪,又聽完顏亮咳嗽一聲,笑道:「太子殿下久居江南,可知道這‘五國城’是什麼地方麼?那年二叔、都元帥攻破汴梁後,將趙佶父子,連同南朝官員、家眷幾千人全都帶到了這裡,一路戲耍夠了,男的做奴,女的做娼,年幼有姿色的收入洗衣院,等長大了再編入王府、宮廷……」

四周頓時爆出一陣大笑。

有人高聲道:「當年都元帥賞了我兩個女人,一個是蔡京家的姬妾,一個是什麼親王的女兒。那蔡京家的識相,百般討好老子,老子玩膩了又賞給了弟兄們,最後十錠銀子賣給了娼寮。倒是那什麼親王的女兒,他姥姥的裝貞女烈婦,抵命不從,老子一怒之下就把她綁在木柱上,剝了衣服,一文錢一次,讓人隨便耍弄。等過了七日,看她奄奄一息,又叫弟兄們當靶子練箭,射成了刺蝟。真他姥姥的痛快!」

眾人拍案大笑,七嘴八舌地說起滅宋之事。

有的說隨軍攻入汴京後,如何燒殺擄掠,將人頭一串串掛在牆上點燈籠;有的說如何搶了趙佶的妃子,百般凌辱,而後高價賣給了漢人鐵匠;有的說如何剝光了趙桓朱皇后的衣服,拖去太祖廟行「牽羊禮」,她羞憤自縊後,又如何被救下,鞭撻責罵,最後投水自盡;有的說趙佶、趙桓為求保命,如何含羞忍辱,戰戰兢兢,眼睜睜看著金兵恣意戲弄妻女,也不敢吱聲……一個個興致高漲,口沫橫飛,渾然忘了方才之事。

許宣在酒樓街巷也不知聽多少人談過靖康年的慘事,但都是道聽途說,真假莫辨,此時聽這些韃子繪聲繪色地鬨笑描摹,宛如親歷,心裡又驚又悲又羞又惱,卻只能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強作笑顏。

到得後來,越聽越怒,手指忍不住微微發起抖來,耳頰如燒,暗想:「許宣啊許宣,難道你為報家仇,真要罔顧囯恨,和這些沾滿了大宋鮮血的狗韃子沆瀣一氣麼?你若真帶著韃子掀翻了趙宋,老百姓豈不還要再受一番浩劫?如此你與你痛恨的秦檜老賊又有什麼分別?」

但一想到父親,想到真姨娘,熱淚登時又湧上了眼眶。猛一仰頭,烈酒入喉,腹中如烈火焚燒,咬牙又想:「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天下除了你至親之人,都不過是貪生怕死、顛倒黑白的蠅營狗苟,你爹、你額娘含冤慘死時,天下人又在哪裡?他們是生是死,與你許宣何干?大不了等你當上金國皇帝,滅了趙宋江山,再還天下人太平便是!」

這時穀倉外鬨笑四起,有人陰陽怪氣地叫道:「大金國天水郡公駕到!」只見十幾個金兵高舉火把,推搡著一個黑衣男子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

那男子穿著綴滿補丁的綿袍,蒼白瘦小,縮頸駝背,滿臉驚惶恐懼,一個趔趄,黑裘帽險些掉落,急忙伸手扶正,引得眾人一陣大笑。想來就是當年的大宋天子趙桓了。

趙桓登基時二十五歲,年號靖康,第二年便淪為亡國之君,被金兵擄到了五國城。推算起來,今年也不過四十六歲,卻已是兩鬢蒼蒼,皺紋遍佈,連鬍鬚也已銀白如雪,如同一個七十歲的老翁。

許宣雖已立誓要滅宋報仇,但看著這位曾經的「趙官家」被金兵耍猴兒般地戲弄,仍不免五味交陳。眼見公主雙頰潮紅,淚光晃動,心念一動:「是了,韃子公主說她媽媽是漢人,難道竟是靖康年間被擄到金國的趙宋帝姬?莫非趙桓就是她的親外公,所以才不願見他受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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