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何時海約山盟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亂真

王重陽「啊」地一聲,疑竇盡消,心想:「難怪他一會兒自稱許宣,一會兒又自稱完顏濟安,原來竟有這等悽慘的經歷。」大感同情。

許宣道:「我養父、養母待我極好,家裡又經營著南朝最大的藥鋪,從小也不知吃了多少靈丹妙藥,腦中淤血漸消,慢慢想起一些兒時的事情來了,雖然只是些吉光片羽,支離破碎。

「有一日,我和家僕上酒樓吃飯,正吹著這支翡翠笛子,突然來了一人,又驚又怒地瞪著我,問我這笛子從哪裡得來。那人說的雖是臨安官話,腔調卻極為彆扭,態度更是囂狂,目中無人。我心中有氣,隨口便說是皇帝賜給我的,那人臉色大變,又問我這雙腿是何時殘廢的。我沒空再理他,就叫人將這小子轟下樓去了。

「過了幾天,我坐著馬車去西湖踏春,剛過湧金門,馬伕便對我說:‘許官人,那幾人跟蹤我們好幾日啦,也不知是什麼來頭。’我探頭一看,竟然是酒樓上喝問我翡翠笛子來歷的小子。

「我心下惱怒,就叫家僕下車教訓那小子。鐵九、王六都是綠林出身,沒幾下就把那小子一行五人打得屁滾尿流,惹得周圍行人鬨笑不絕。那小子惱羞成怒,喝道:‘小雜種,你等著滿門抄斬吧……’話沒說完,被鐵九扇了一巴掌,連帽子也掉河裡去了。

「眾人見他頭上竟盤著辮髮,鬨笑聲頓時變成了怒吼,紛紛叫道:‘是金韃子!是金韃子!’圍上前便要打他。這時也不知哪兒衝出了十幾個皂衣道士,將那小子團團護住了,喝道:‘住手!他是秦丞相的貴賓,誰再敢動他,就等著坐牢吧!’行人一鬨而散,我也趁機乘著馬車溜出了城門。」

聽許宣連說了兩聲「金韃子」,眾人均覺說不出的刺耳,只得端起杯碗喝酒,假裝沒有聽見。

裴滿氏蹙眉道:「濟安,你說那人是我們大金國派往南朝的密使?他姓甚名誰?與你記起自己身世又有什麼關聯?」

許宣道:「說來話長,額娘你繼續往下聽便知道啦。」當下將自己如何在西湖遇見白素貞與小青,如何將她們帶回慈恩園,她們又如何在老槐樹下埋藏林靈素的斷劍,引出了藏身墓中的李少微,從而生出魔門圍攻峨眉等連番浩劫之事,全都一一道來。

除了金兀朮、蕭抱珍等寥寥數人外,金國眾權貴對大宋佛、道、魔各門一無所知,卻都得聞林靈素與李師師的大名,聽說兩人竟是兄妹,為報祖上亡國之仇,一個挑撥佛道各派相爭,禍亂天下;一個蠱惑趙佶親佞遠賢,覆滅江山……無不大感興味。

聽到「火雲雷神」郭動天化身駝奴,將林靈素、李少微、許宣、白素貞等人藏於小舟,出秦淮,入長江,卻在金山寺附近被當作刺殺趙構的刺客時,完顏亶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這個林靈素雖害得你養父母滿門受累,卻是我大金國滅宋的功臣。當日都元帥神機妙算,趁著道佛各派在長江上圍攻他時,炮轟金山寺,想必是早就知道這個訊息了?」

金兀朮淡淡道:「林靈素手裡有張‘煉天石圖’,藏著蓬萊山與女媧娘娘的秘密,關係我大金國運。他的師弟兼死敵王文卿投誠我大金,本想一箭雙鵰,既殺了南朝皇帝,趁亂大舉南攻,又可奪得那張石圖,保我大金千秋萬載,永統天下……」

許宣哈哈大笑道:「都元帥,你這一箭何止雙鵰?你若真的忠心我汗阿瑪,保我大金萬世江山,為何到了現在才說出‘煉天石圖’之事?為何令郎在臨安認出我是濟安太子,不但沒有上報汗阿瑪,反而勾結秦檜與王文卿,集朝野之力構陷我和林靈素造反,想要將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

眾人鬨然大譁,完顏亶的臉色也瞬時變了,裴滿氏眉尖緊蹙,忍不住道:「濟安,你是說……你在臨安城遇見的金人,就是都元帥的兒子完顏劾哲?」

許宣道:「不錯!孩兒命大,逃過了道佛各派的狙擊,也躲過了都元帥的炮擊,卻在海上撞見了完顏劾哲與王文卿。那時孩兒才認出原來這位自稱是都元帥之子的小王爺,就是連日跟蹤我、追問我翡翠玉笛來歷的小子。」

頓了頓,高聲道:「都元帥,你早知我就是失蹤十年的濟安太子,卻瞞著我汗阿瑪,千方百計置我死地;又悄悄派令郎與王文卿出海尋找女媧石圖,想要奪取大金國運,取而代之,是也不是?只可惜老天有眼,善惡有報,你機關算盡,沒奪得‘煉天石圖’,反搭進了完顏劾哲的一條小命!」

當下口若懸河,又將林靈素與王文卿如何召雷激戰,將眾人捲入了蓬萊結界;完顏劾哲如何被蛇族當作人祭,葬身青龍腹底;自己又如何將計就計修成神功,離開蓬萊;而後又如何在海上救了公主,被半路殺出的李師師挾持;最後又如何與王重陽齊心協力,逃出吉塔火山……等事說了一遍。只是將這一系列遭遇的幕後元兇由李師師改成了李師師與金兀朮;完顏亮派人追殺自己、屠滅全村之事也暫時隱去不提。

這番話他在來時的馬車上早已反覆編排,半真半假,堪稱天衣無縫。別說不知來龍去脈的金國權貴,就連親歷其間的王重陽也聽得驚心動魄,信以為真。

完顏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聽到金兀朮以「迴風箭」震裂許宣衣裳,看見他身上的胎記後,仍不顧眾人勸阻來殺他時,右手越握越緊,「哐當」一聲,竟將酒碗捏得粉碎,瓷片嵌入掌心,鮮血直流。

周圍婢女失聲驚呼,搶身上前為他包紮,他卻霍然甩開,徑自從衣袖上撕下一條布帛,將右掌纏繞裹緊。眾人心下忐忑,知他已憤怒到了極點,金兀朮卻依舊端著酒杯,慢斟淺啜,若無其事。

許宣道:「汗阿瑪、額娘,孩兒也是出生入死,弄清了這所有前因後果,才漸漸想起兒時之事。如果我早些記起,又或者沒能修成自保的本事,只怕不等見到你們,就半道稀裡糊塗地死啦。虧得天佑大金,又有葛王與這位王重陽王真人一路相助,才有今日團圓之期。」

穀倉內一片死寂,只有火焰「噼啪」之聲。

裴滿氏眼中淚水盈凝,柔聲道:「濟安,想不到你吃了這麼多苦,真是委屈你啦。葛王赤膽忠心,三個月裡,救活了齊國公主,又帶回了你,勞苦功高,陛下定要好好獎賞他。這位王真人先救公主,後助太子,功勞極大,依我看,該與蕭真人並列大金國師才是。」

完顏烏祿忙伏身謝恩,道:「公主無恙,全仗‘無憂子’通天妙手,以及太子殿下與王真人協力相救;太子能安然回朝,更是吉人天相,國運使然,烏祿只是以綿薄之力盡人臣本份,豈敢居功?倒是王真人少年英武,神功蓋世,又是女媧神族的後人,這‘國師’之位,當之無愧。」

眾人鬆了口氣,轟然稱是。王重陽雖不通世務,也不知「國師」為何物,但見眾人如此褒獎,也不由得耳頰燒燙,連連擺手推謝。

裴滿氏微笑道:「王真人是我大金的大恩人,就不要推辭啦。」右手緊緊握住完顏亶的左腕,頓了頓,又道:「至於濟安猜測都元帥與那李師師暗中勾結,圖謀不軌……依我看,只怕大有誤會。都元帥不單是本朝的第一功臣,更與陛下親如父子,恩同再造。他若真有二心,又何須等到今日?濟安離國萬里,不知究竟,有這番九死一生的兇險經歷,也難怪會這般推斷。但治國之道,就在於君臣同心,用人不疑,更何況是都元帥這樣蓋世無雙的忠烈之臣?切切不可中了小人挑撥,自毀長城。」

完顏亶點了點頭,道:「當年都元帥搜山檢海,橫掃天下,和二叔一齊攻入汴梁,俘獲了南朝兩皇帝,立下不世奇功;朕登基後,又當機立斷,助朕滅除了蒲魯虎、訛魯觀亂黨,誅殺了撻懶、兀室逆賊,殫誠畢慮,瀝膽披肝,朕若連他也放心不過,豈不教天下人寒心?」

金兀朮放下酒杯,朝他伏身拜倒,道:「多謝陛下、娘娘如此信任!否則犬子已死,百口莫辯,老臣真不知當如何回覆太子的疑問。」群臣爭相附應,大讚聖上厚德,皇后賢明。

許宣大為失望,但見完顏亶笑容勉強,桌案下,右拳緊攥,鮮血一絲絲滴落在地,心中一動:「是了,金兀朮功高蓋主,根深蒂固,韃子皇帝動誰也不敢輕易動他,心裡想必早已懼恨入骨。當年趙構那狗皇帝就是這般猜忌嶽爺爺,才會聽信秦檜讒言。我只消隔三差五,在韃子皇帝耳邊扇上幾把火,何愁治不了兀朮老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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