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夯的牆垣僅有丈許高,坑坑窪窪,被夕陽鍍染成斑駁的暗赭明黃,城樓、箭樓也都已年久失修,朱漆剝落,唯有城門上的青石橫匾鐫刻著的「五國城」三個大字,依舊灼紅醒目。
許宣心中莫名地一陣刺痛,數十年來,這三個字就像烙在大宋百姓心中無法磨滅的疤痕,哪怕他已將趙宋朝廷視為仇敵,此刻望見,依然抑不住那翻騰的悲屈與酸苦。
完顏烏祿策馬揚鞭,高聲道:「海陵王完顏迪古乃、葛王完顏烏祿,奉旨護送太子回京。」連喊了三遍,城樓上驀地響起蒼涼的號角聲,繼而歡聲雷動,城門大開,一員守將領著數百騎兵飛馳而出。
五國城是女真五部結盟之地,也是五部中「越裡吉」的國城,如今早已廢棄,只用作囚禁趙桓的所在,留了幾百人看守。五國城三面環河,北面就是混同江,當年金軍俘獲趙宋二帝后,就是由水路到了此處。
這幾日為了迎接濟安太子,幾路人馬先後來到北面的渡口,安營紮寨。此時聽見號角與歡呼,頓時又有數千騎從北邊奔來,此起彼伏地嘯呼響應。不一會兒,城前的雪原上便匯聚了五千多騎兵,歡騰如沸。
六員韃子大將縱馬奔到數丈開外,爭先恐後地拜倒,恭迎太子聖駕。許宣聽不懂這些稀奇古怪的女真名字,但聽完顏烏祿低聲介紹,方知這六人都是最受皇帝倚信的猛將,其中便有烏祿先前提到的叔父完顏阿魯補,此人是完顏阿骨打的九子,沉默寡言,剽悍善戰,受封為蜀王,威信頗高。
完顏阿魯補見過幼年時的濟安太子,此刻「重逢」,雙眼一瞬不瞬地打量著許宣,木無表情,默然不語。
許宣被他盯得心下發虛,暗想:「這數千人中,只怕有大半都對我這‘死而復生的太子’懷揣疑心,要想瞞過天下人耳目不容易,但要封住天下人之口可就容易得多了。只要我能騙得了韃子皇帝和皇后,再殺雞儆猴,處死幾個對我起疑的權貴,其他人就算腹誹,又能奈我何?」主意已定,掀開門簾,昂然躍到馬背上,高舉那枝翡翠玉笛朝眾人致意。
四周又是一片歡沸。號角高吹,眾將士如潮水般朝兩旁退開,烏祿、完顏亮、阿魯補等人夾護著許宣與王重陽,騎馬緩行,在山呼海嘯的「千歲」聲中步入了五國城。
城內極小,長不過二里,寬不足一里,最寬的大道也僅能容四騎並行。大路兩邊盡是些低矮的瓦房,夾雜著木寨、氈帳,與繁華的大宋城市相比,有如雲泥。這幾日彙集計程車兵眾多,除了城外的營寨,民居也大多被徵用,老百姓只能寄居在城牆下的土洞和帳篷裡,聞聽太子駕到,紛紛夾道圍觀,更顯擁擠。
王重陽從未見過這等場面,與許宣並肩騎行,事事新鮮,左右張望。兩人一個英秀挺拔,一個丰神俊朗,有如璧玉輝映,引得沿途歡呼不絕。聽說就是這少年救了太子,眾人更是指指點點,嘖嘖讚歎。
當年「越裡吉」酋帥居住的「宮殿」不過是個頗為寒酸的四合院,北面那間最寬敞的主屋早已收拾乾淨,作為太子下榻之所。東西廂房原本由阿魯補等人入住,眼見太子與王重陽、烏祿如此親近,眾將識趣,忙將廂房讓與王重陽與完顏烏祿一行,自行搬到附近的瓦房。
完顏烏祿推辭一番,依舊將西廂房讓給阿魯補和完顏亮,自己與王重陽同住東廂,又將自己帶來的三十名親兵安排在院內守護,屋外則由其他將領層層設卡,重兵護衛,除了隨身服侍許宣的兩個婢女,誰也不許妄自出入。就連端入的飯菜、茶水,也全由廚子與婢女嘗過後,才呈與「太子」。
安排既定,太陽也已落山了,寒風徹骨,雪沫飛揚,眾金兵卻興致高漲,城裡城外篝火四起,一邊烤肉溫酒,一邊高歌跳舞,慶祝狂歡。
許宣顛簸了一日,渾身骨架都似散了,一路思忖著如何假扮太子,又擔憂完顏蘇里歌母女的安危,全無胃口,推辭了眾將的酒宴邀請,只吃了一碗肉菜粥糜,剩下的烤肉都喂與海東青吃了,自行盤坐在炕上運氣調息。
屋內簡陋,只有一張大炕與幾床薄被,狂風從門窗的縫隙間鑽入,嗚嗚銳響,隱隱約約傳來金國士兵的鬨笑與歌聲。
燭火忽明忽暗,許宣心事重重,難以凝神聚氣。看著二婢為他鋪床疊被,彷彿又幻化成了完顏蘇里歌母女的模樣,悲怒填膺,從懷裡摸出那流霞鏡,暗想:「等我找到這鏡中的囚室,救出蘇里歌和她媽媽,非將完顏亮這狗韃子碎屍萬段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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