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不由自主地突突狂跳起來,雙頰如燒,低著頭,不敢正眼看他。他也沒瞧見我,依舊握著一節柳枝,輕輕地在左手裡打著拍子,一邊走,一邊繼續念道:‘羨金屋去來,舊時巢燕,土花繚繞,前度莓牆。繡閣裡、鳳幃深幾許?聽得理絲簧……,
「琴聲如流泉,越來越響。他粲然轉頭一笑,又道:說又休,慮乖芳信,未歌先咽,愁近清觴。遙知新妝了,開朱戶,應自待月西廂……,琴聲層層高上,攀到最高處,突然斷絕,餘音嫋嫋。
「他終於瞧見我了,點頭微微一笑,我心慌意亂,急忙轉過頭去。又聽他道:‘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
「我雖然不識字,但在各大妓館待了四年,耳濡目染,也通曉了不少詩詞歌賦,明白詞中意思。暗想,不知這池閣中住的是誰?他這番相思的話語是不是說給她聽?心裡竟莫名地有些酸苦羨妒。」
許宣心想,她說的這青衣男子想必就是曾任「提舉大晟府」的周美成了。周邦彥才名遠播,填了許多名詞,也自度了不少好曲,臨安各大勾欄妓館至今仍在傳唱。這首《風流子》他便曾在酒樓裡聽過許多遍。
此時炎風鼓舞,熔岩層層掀湧,四周越來越熱。李師師沉溺在回憶裡,恍然不覺;他聽得入神,也絲毫感覺不到。只有王文卿痛苦地蜷成一團,喉嚨裡發出「赫赫」的低吼。
李師師續道:「池閣裡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道:你要是真的這般想我,就不會過這麼久才回來啦。,綠紗簾徐徐捲起,一個紅衣女子立在窗邊,似嗔似喜地凝視著他。
「那幾年裡,我見了京城許多以美貌著稱的名妓,但和眼前這女子一比,就全成了光彩全無的庸脂俗粉。就連我,一個方甫十歲的女童,也被她的姿容震懾,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青衣男子笑道:‘我這一路快馬加鞭,馬不停蹄,經過七個驛館,換了六匹馬,卻只喝了三碗水,吃了兩碗飯,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的覺,就連一個時辰的夢裡也時時刻刻都是你……還不容易風塵僕僕,趕回到這裡,卻只換回你如此一聲嘆息,真真傷碎心啦。,
「這番話若是由旁人說來,自是牙酸肉麻得緊,但出自他的口中,卻是如此誠摯動聽。我年紀雖小,卻聽得耳熱心跳,彷彿他是在對我傾訴衷腸一般。經過我身邊時,他又轉頭端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道:沛,這就是你新找來的婢女嗎?瞧來倒十分伶俐討喜。,」
師師?許宣心中一震,突然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難道她所說的這個風華絕代的紅衣女子才是真正的李師師?
見他神色陡變,李師師似是知他心中所思,嫣然一笑,似悲似喜:「你猜得不錯,真正的李師師許多年前就已經死啦。幾十年來,顛倒眾生、禍亂天下的那個‘李師師,,才是我。」
許宣又驚又駭,瞥了眼她手上血淋淋的臉皮,道:「原來你說的那張引得天下大亂的臉皮,就是出自李師師」
李師師格格大笑道:「我早說過啦,假作真來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世間之人,世間之事,原本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左右來去不過一具皮囊,你又何必著相?」伸手在臉上一抹,忽然變成另一張容顏。
許宣腦中轟然一響,火光彤紅地映照在她的臉上,淚光瀅然,冷豔如霜雪,與楚青紅容貌果有六分神似。但相較之下,卻又比楚青紅美豔得多了。
李師師指尖一彈,將手裡的兩張臉皮全都拋入了噴湧的岩漿中,雙眸灼灼地凝視著他,似笑非笑,柔聲道:「許官人,現在你見著我真正的容貌啦。你說說,你有見過比我更美的人麼?趙官家為了我,拋卻社稷,丟掉江山,到底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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