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三書原是福建落第秀才,科舉無門,心灰意冷,索性隨著族中幾個無賴投入安羽臣門下,做了海盜。雖然佞滑陰狡,諛詞如潮,卻辦事於練,指揮有度,是群盜頗為倚信的人物。此時一意討取「魔帝」歡心,更振作精神,拿出了所有的本事。
這艘船艦用扶桑的「沉香海木」製成,極為堅實,底艙周圍還有幾個密封隔水艙,固若金湯。雖然甲板、龍骨、桅杆俱被霹靂炮火炸壞,船底卻無一處漏水。
群盜橫行海上數十年,身經百戰,對於如何快速修復船艦,更是經驗豐富。船上除了食物、淡水和搶來的財物,還儲存了不少上好的木料,當下各就各位,立即開始全面整修。
許宣盤坐在艉艙裡,想要閉目調息,心裡卻悲恨難平,託著海東青,聽著他們「叮叮噹噹」的徹夜不息的修補聲,一夜無眠,到了將近黎明時,才打了一個盹。等到再睜開眼時,天藍如靛,已近晌午。
群盜仍然在甲板、底艙來回穿梭,那看似千瘡百孔的大船居然已修補得差不多了,連斷裂的主桅也重新換過,風帆鼓舞,旗幟獵獵。
胡三書見他醒來,忙三步並作兩步奔上艉艙,畢恭畢敬地道:「啟稟帝尊,船艦已整修無礙,可以起航了。小人清點人數,死傷一百六十多人,還剩下兩百一十八人,足以換作三批輪休,日夜不息地全速前行,最快八九日就可抵達臨安。船上儲存的食物也足夠撐到那時了。三十六尊火炮震壞了兩尊,還剩三十四尊可用,霹靂火球餘存兩百二十一枚,如若不夠,途經火島,時,可以再裝上一些……」
見他兩眼血絲,滿臉倦容,說起來話卻仍是頭頭是道,條縷分明,許宣暗起了幾分嘉許之意,但想到自己淪落至此,竟和這燒殺擄掠的海賊謀劃著如何攻打京師,不由一陣羞愧鄙憎。
然而再一想父母的慘死,頓時又怒火衝頂,心道:「這些年,臨安城裡受‘仁濟堂,恩惠的百姓何止千數,爹媽被凌遲處死時,那些圍觀的百姓又何嘗有半點憐憫?他們既無慈悲之心,我又何必要顧他們死活?」越想越是憤激,當下喝令群盜即刻放了船上的女子,全速航行。
眾海盜不敢忤逆,忙遵其囑咐,將那十幾個僥倖存活的女子穿上衣服,連同那七個又瞎又聾的樂伎,一起送到兩艘小船上,又丟了些食物與禦寒的裘皮,讓她們自生自滅。
那些女子大多是女真與高麗人,死裡逃生,自是驚喜而泣,千恩萬謝。大船開出老遠,仍能看見她們跪拜在小船上,不住地磕頭號哭。惟有那七個樂伎不知發生了何事,伸手摸索著船沿,滿臉茫然。
「天鵝寨」距離大海果然只有二十餘里,過了小半時辰,前方河面越來越寬,已可見浩瀚汪洋。此時已近十月,船行海上,風帆獵獵鼓舞,行進如飛。群盜有如魚歸大海,鳥回長空,歡呼不絕。
天海蒼茫,看不見一個島嶼。除了他們,就只有翻湧不息的白雲,與偶爾掠過的飛鳥。
在這遼闊無邊的汪洋裡,時間顯得尤為漫長。許宣坐在艉艙上,聽著風帆鼓舞,海浪轟鳴,聽著群盜的嘯喊與歌聲,滿腔怒火,歸心似箭,每一瞬、每一刻,都如此焦灼難耐。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落日熔金,遍海如鍍,狂風越來越冷。他枯坐了一日,也有些抵受不住,當下隨著胡三書來到收拾於淨的安羽臣的艙室歇息。
屋內極為寬敞奢華,渾然不像在逼仄的海船裡。桌上擺了四盤冷碟,八碗熱菜,味道竟然絲毫不輸臨安的酒館大廚。奈何他毫無胃口,只吃了半碗烤熟的獸肉與米飯,剩下的全都交給海東青了。
睡到半夜醒來,月光如乳,淌了半床,他恍恍惚惚想不起身在何地,似又回到了臨安的家裡。忽然一陣大浪掀來,船身劇晃,海冬青尖啼著落在他的臂上,他才渾身冷汗沁出,想起了所有事情。
心口頓時像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痛得呼吸不得。他們死了他們死了如今這世上真的只剩下他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他猛地坐起身,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憋悶了整整一日的悲傷終於如山洪爆發,淚水滂沱湧出,模糊了整個世界。
就在這時,「轟」地一聲劇震,海東青尖啼衝起,他身子一晃,險些從床上摔了下來。艙外號角大作,驚呼四起,隱約只聽胡三書叫道:「轉舵正坤位,準備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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